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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川舞的筆下世界 北川舞

二一邊緣的四十男女:Ch.03 賴在靈魂深處裡的童稚

  • 瀏覽數:1027
  • 發表時間:2016-01-26

標籤: 北川舞的筆下世界

11

「我就是愛那隻貓,只有她,只有她才願意隨時隨地陪著我,不管我跟她說些什麼,她都不會回嘴、不會機車。孤獨的時候有她,難過的時候有她,所以不管別人酸我什麼,我就是愛!」凱蒂吊著眼白、噘上嘴,任性的說道。

這畫面是半年前我們一群人在燒烤店裡的景象,那時大夥才剛下班而已,各自從不同的工作地點趕了過來,先到的人先行點餐。昏黃的燈光下,那一張張老舊斑剝的木椅,配上牆面煙燻灰黑的油煙,給人一種奇妙的層次感,彷彿越是堆積,就越能表現出生活中飽經風霜的寫實美。畢竟,它們倆一個是歷經過無數對豐腿厚臀的悶騷折磨,一個是見證過千百次把酒言歡的浮華場面,什麼是紅塵俗世、過往雲煙,全都刻畫進它倆的容貌之中。

鐵網上,那一片片脂肪勻稱的五花肉正噗吱噗吱的嚷著,捲曲的表面上不斷跳動起無數晶亮的油泡,宛如一道道燒烤界特有的小型水舞秀,光彩炫目、噴香誘人。縱然底下的炭火無情的灼著,但上頭的鐵網與肉片似乎仍戀的難分難捨,那嗤嗤乍響的聲音,搭上卓然竄起的白煙,簡直就像是一場盛大的催眠儀式,聲聲呼喚著:「快…快吃我,別放著我孤單的烤著,任憑那皮肉焦黑老澀,趁著一切都還鮮嫩美味時,佔有我吧!」

天啊!就是這種感覺,一種要你趕快行動、大口嚥下的刺激,讓人欲罷不能。

只可惜,刺激過後總是會帶來些許的惆悵與懊悔,本人最痛恨那種從內到外都透著食物味道的感覺,吃火鍋如此、嗑烤肉更是誇張,那是一種逃都逃不掉的附著,它讓每個經過你身邊的人,都清楚知道方才你幹了些什麼。偷情尚可抹乾擦淨後裝作無知,可吃烤肉這等事,你想賴也賴不掉,活生生像是剛從碳火堆裡爬出來的人形燒肉串般,妖氣沖天、四處招搖。

可方才享受的時候,卻是一點都感覺不出那股味兒的臭,由此可知,被慾望所激起的衝動,總是能讓人一時忘卻隨後即將面對的尷尬窘迫,這便是腎上腺素了不起的地方,什麼超我、本我,都被狠狠的踩在他腳底下變成了無我。

眼前的凱蒂,鏡框裡擱著一對不甚迷人的雙瞳,馬尾的髮束上繫著一隻水晶製的貓咪,手機保護套鑲著一頭大大的水鑽Kitty,手腕的那只粉紅錶,更是日本產地限定的可愛戰利品。當然囉,如果僅只是這樣而已,那有什麼好說嘴的,舉凡鑰匙圈、T恤、運動鞋…,無一不是那隻喵的蹤跡。

在我看來,她的內在美應該也是那隻貓吧!光想到這點,我都變得清心寡慾了起來,很難想像一個正在大口吃肉的真男人,內心裡竟能平靜地跟個修道士一般,了無性致。

基本上,我認為三麗鷗應該要頒給她一個榮譽獎盃才對。

事實上,她的英文名字根本不叫凱蒂,而是叫艾咪,只不過因為太愛那隻娃娃喵了,以至於大夥都改稱她為凱蒂,至於艾咪這個名字嘛,橫豎和貓咪都有個「咪」字,也算是遠親關係,所以從艾咪換成凱蒂應該也沒什麼不妥才對。

凱蒂的房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Kitty,從牆壁、地板、桌椅到日常用品,無一不是那隻綁著蝴蝶結的人形喵,一踏進她的房間,我簡直都要傻了,彷彿就像是掉進了愛你死夢遊仙境般的令人昏眩,真佩服她怎麼受的了這麼完整的佔有。

「前幾天我特地翹班,跑去排麥當勞的限量版娃娃,沒想到竟讓我遇到了一件超級不爽的事!」凱蒂咬牙切齒的說著,彷彿像是隻被惹怒的喵咪一樣。

「怎麼啦!」我用力地咀嚼著那片汁多味美的牛五花,敷衍的回應道。

「那隊伍都從門口排到了轉角,是怎樣,好像每個人都沒事幹一般,大夥都要跑來跟我搶凱蒂是嗎?」

「哈哈…」我誇張的乾笑了兩聲,心想,妳有事幹不也翹班跑去跟人家排隊嗎?切…。

「重點不是這個,而是排在我後面的那個辣媽,推著一台嬰兒車,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排太久沒事幹,硬要和我聊上天。打發時間就算了,她竟然問我:妳也是在幫女兒排隊的嗎?她應該在上小學了吧?」

「TMD,我是有帶著一張牌子說結過婚嗎?她又是哪一隻眼睛看到我生過小孩了?我跟她很熟嗎?真沒禮貌,老娘雖然已經三十有八,可不代表就一定得結過婚、生過孩子吧!切…」

凱蒂的眉宇間擠出了兩道深沉的紋路,沒料錯的話應該可以夾死好幾隻白目的埃及斑蚊,不用噴防蚊液就能具備如此功效,實在了不起。不過這辣媽確實沒禮貌,雖然用得都是疑問句,但可全都是肯定詞。只是,有必要這麼生氣嗎?嗯,有必要!

這就好比妳結婚三年多,公婆一直催促著想要抱個孫子,對這話題妳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、敏感不已,結果有個路人名叫白目,一見到妳就大聲的嚷嚷:「妳懷孕了對嗎!看這顆肚子應該有三、四個月了吧?恭喜妳呀!苦盡甘來。」

靠…其實那是妳的小腹,一圈減不下來的脂肪,加上好死不死今天穿錯了衣服,結果就這麼成了別人眼中的懷胎三月。

是吧,用這種比喻應該就很容易懂了,對嗎!只是太過慘忍了點。

「那女人也太沒眼光了吧,憑妳這副身材,連伊林的麻豆都相形失色哩!」我這句話雖然是在灌迷湯,但凱蒂的身材還真是辣到沒話說,可惜,就是那張臉把整體分數給拉下了平均值,但基於友誼、本著道義,隱惡揚善是必要的。

「討厭,你那張嘴就是花蕊蕊,衝著你這句人話,來…乾一杯!」一晃眼,500CC的啤酒杯就這麼見了底,她兩眼發光的看著我,擺明了是要我也乾掉這一杯。只不過對一個嗜肉如魔的人來說,實在是不想讓這種金黃色的液體在胃裡佔據了主角的空間,於是在乾掉這杯酒精前,我趕忙說道:「就乾這一杯喔,我可是超想吃肉的。」

「行!別婆婆媽媽的。」

一旁的大衛與艾力克聽見了我倆的對話後,急忙轉身,插嘴嚷道:「拜託!妳能不能找個真正的男人啊,別老是和那隻長不大的貓咪膩在一起嘛。都幾歲啦,還在Hello Kitty,這樣有誰敢娶妳呀。」

「沒禮貌,現在是怎樣,有人問你們意見嗎!兩個幼稚咖有什麼資格講我呀。是誰一天到晚追著海賊王跑?又是誰在家裡擺了一堆沒用的鋼彈模型?這麼想當海賊還待在這兒幹嘛,不會往太平洋去嗎!那麼愛飛向宇宙還留在地球做啥,不會到太空總署去上班嗎!切…是我長不大還是你們太渺小呀,鬼扯蛋。」凱蒂怒氣衝天的罵著,不過這話聽來似乎也有幾分道理。

「操…女人不懂啦!海賊王可是蘊含了無數生命的真諦和友誼的價值,它是經典、更是義氣的象徵!」

「沒錯,鋼彈也一樣,它可是劃時代的動畫先驅,更是一種次文化的極致表現,具有偉大的歷史定位!」

大衛和艾力克聲嘶力竭的抗議著,在他們眼裡海賊王和鋼彈可是具有非凡的意義,那地位早已超脫了動畫的價值。

「吃屎去吧!你們的幼稚就有意義,我的嗜好就沒道理,這是哪一國的歪理!老娘不結婚不是因為找不到男人,而是遍尋不著真愛,懂嗎,二佰五死光棍。」

說老實話,凱蒂的氣質一點都不像Kitty貓那般天真可愛,或者該說不具備那種矯作純潔的傻,她彷彿就像是爆走版的Kitty,平常沒事安安靜靜的,但踩到地雷時,卻可比七龍珠裡悟空變身大猩猩般還要可怕,至於威力應該是賽亞人等級的吧。

只見大衛和艾力克一臉懊惱卻又無力反駁的模樣,猛搖著頭舉起了酒杯相互碰了一下,惺惺相惜的灌了一口啤酒後,不屑地回應道:「哼,好男不跟女鬥,男人的世界女人是不會懂得啦!」

靠,我也聽不太懂耶,莫非我不是男人?切…!

這些愛公仔勝過常人的人類,果真是不太容易理解,之所以會愛成這副模樣,多少應該都有點投射心理存在吧!是希望自己能像裡頭的主角一樣?還是說渴望能被別人那般地對待?或許兩者都有吧。

凱蒂似乎沒想要和他倆繼續抬槓下去,於是挪了下屁股,空出了一段距離,彷彿這麼做便可以隔出一道屏障似的,只不過這可倒楣了原本坐在對面的我,沒事成了烤肉轉運站,舉凡放進我盤裡的燒烤,有一半都會被她給順勢挾去,逼得我不得不加快速度自鐵網上搶奪更多的肉片回來。

吃過了一輪後,她倏地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我,意有所指地問道:

「寂寞,你說,結婚到底有什麼好的!你為什麼要結婚?」

操,這種事有什麼好說明的,人對了、時間到了,自然就會結婚了呀!這算哪一門子的問題,我答不出來,也沒想塘塞她無意義的答案,只能皺上眉、無辜的夾起一塊剛烤好的牛舌,送進口中用力的嚼著。

「為什麼沒人要娶我?我條件也不差啊,不是嗎!」

我鄭重地搖著頭說道:「絕對不差,而且還非常地好。」

「去你的,說得這麼好,結果還不是娶別人。」

「拜託,別亂兜好嗎,我和我老婆八百年前就認識了,事情總有個先來後到,況且我根本就不是妳的菜,沒事別把我給拖下水啊。」

「切…男人!」

不會吧!我這樣躺著也能中槍,雖然凱蒂已經不是第一次拐著彎暗示我了,但有些事就算有曖昧卻絕不能允許越界,更無法容忍一次的錯誤,不速配的紅粉知己便是最好的例證。

「要滿足我很簡單的,不是嗎!不管什麼節日,只要送我Kitty就行了,根本不用傷腦筋呀。」

是啊,衝著這一點妳確實很好搞,但人生不光是送禮物就可以擺得平的,那隻假喵沒有人性,不會頂嘴,更不用猜心,可要一個活生生的男人跟那隻喵一樣百依百順,那恐怕是天方夜譚、緣木求魚。

我總覺得,人的一生有許多緣份,但要能修成正果卻是難上加難,尤其是隨著歲月的流逝,人與人間的緣份會愈變愈薄。慢慢的你才會發現到,年輕時妳所堅持的、所不願退讓的,最終都不過是毫不起眼的小差距罷了,那股賴在靈魂深處裡的童稚,其實是種任性,一種不願意長大的固執。

就現在的你來看,那些裂縫,那些台階,跨過了或許就能結出個果來,可當時的自己硬是跨不過去,繞了路走。其實有些事情是選在前面,錯在後頭,有些事情則是錯在前頭,選在後面,好壞沒人說得準,但終究要自己負責。

可一旦錯過了,那就是錯過了,甭再為那淡泊的緣份硬要生出個果來,人生不可能事事圓滿,但或許可以慢慢自得,結不結婚都有好壞,重點是自己要看得開。

倘若有個男人,硬要妳把一整屋的Kitty給清空,逼著妳要在假喵和他之間做出個抉擇來;此刻,無論妳選擇了什麼,橫豎都得錯過一個。畢竟未來是無法預料的,或許他真會愛妳一輩子,也或許他轉眼便成了過往雲煙;但當你跨過了一個選擇後,生命裡便會少了一道鴻溝,踏上另一層台階。至此,妳所遇見的人生景物將會不同於以往,甚至對於同一件事的觀感,也會領悟不同。

縱使選錯了,試久了總會遇著一次成功,畢竟幸福是無法算計的,只能邊走邊修,不再犯同樣的錯便行了。

 

妳問我為什麼不走,我說累了,所以歇著;

妳說妳不想等我,我說妳走,就別再回頭。

看著妳頭也不回的身影,我突然發現自己竟不再累了,因為不用追著妳走;

而妳自顧自的逕往前行,頓時也發現變輕鬆了,因為再也無須停下來等我。

只是我們並不知道,人生停停走走,為什麼總是我在追妳,而妳在等我;

我們一直沒找出這個答案,一直都在追求等候,最後卻又再次錯過,

我們以為每次交錯的都只是過客,最後才發現到,那原來是種自我,

我們一直在追的,其實是理想中的那個我,

一直不願意等的,竟然是現實中的這個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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