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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譯、寫作、奇幻宅 戚建邦

左道書 十三、圍勦

  • 瀏覽數:453
  • 發表時間:2016-07-15

標籤: 翻譯、寫作、奇幻宅

11

莊森和趙言楓穿街走巷,專挑僻靜無人處奔跑,最後路過一座漆黑莊院。殘磚敗瓦、年久失修,顯然久無人居。兩人沿著莊院外牆繞了一圈,肯定四下無人,這才踏過躺在地上的側門門板,溜入宛如鬼屋的陰森宅院。他們找了間沒有外窗的臥房,將三名俘虜放在地上,靠牆坐好。趙言楓舉起一張椅子,雙手抓住椅腳,輕輕向外一分,當場將椅子拆成碎片。三名俘虜就著門外微光,見她嬌滴滴一個姑娘竟有如此神力,全都見鬼似地瞪大雙眼。莊森舉起桌子,照樣拆解,三名俘虜神色畏懼,狂吞口水。

莊森用碎木頭在臥房中央生火,於搖曳不定的火光中站起身來,神色猙獰,宛如鬼怪。坐在最左邊的俘虜嘩啦一聲,當場撒尿。莊森皺起眉頭,走向最右邊的俘虜,出手解開他上身穴道,問他:「你們是什麼人?為何殺害棧生門上下三十幾口人命?又為何要陷害我們?」

對方嘴角顫抖,但卻十分倔強,閉眼偏頭,完全不理會莊森。想起棧生門慘狀,莊森心裡不忿,出手不留情面,握住他的右掌使勁捏碎。男人咬牙切齒,悶哼一聲,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滴,不過沒有慘叫。莊森本就不喜逼供,見他如此硬氣,倒也不忍繼續施暴。他說:「說!你們跟棧生門有和怨仇?為什麼要滅它滿門?」

男子低頭不語。莊森出手封他穴道,把他推倒在地,正要走向第二名俘虜,趙言楓已經迎了上去。

趙言楓拔出配劍,施展凌厲劍法,力透劍尖,解開第二人的穴道。她這把大荒劍乃玄日宗祖傳寶劍,端得是鋒利無比,雖是透過高深內力解穴,但是劍尖輕輕觸體,已經在對方身上點出點點血花。此人吃痛之下,犯了狠勁,目露凶光瞪著趙言楓,一副恨不得撲上去把她吃了的模樣。

趙言楓劍尖指著他鼻頭道:「瞪著姑娘做什麼?有本事就上來打一架。要是沒本事的,趁早把姑娘想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,也少受點皮肉之苦。」

男人朝趙言楓啐了一口,不過嘴上無力,只啐出一條口水順著下巴流下。趙言楓嘖嘖兩聲,長劍下移,抵著對方脖子,畫出一條細細血痕。男人突然哈哈大笑,神情暢快,似乎真的高興。他說:「妳殺了我好了!一了百了。從今以後老子再也不用養家活口、不用擔心錢財!他奶奶的,要不是為了兩個孩子,老子犯得著幹這種事嗎?妳宰了我吧,老子不玩了!」

趙言楓反手一揮,劃破他胸口衣衫,順勢封他穴道。男人倒在地上,看起來直與死了無異。只嚇得左邊尿濕褲子之人噗喳一聲,拉了屎了。趙言楓嫌臭,伸手遮住鼻子。換莊森迎上。

莊森蹲在第三人面前,冷冷直視他雙眼,接著揚起右手,解開他的穴道。他拍拍他的臉頰,正要開口問話,對方已經淚流滿面,大聲說道:「大俠!女俠!小人什麼都招啦!」

莊森問:「你們是什麼人?」

「小……小人是金牛幫的人,叫做黃精銘。」

「金牛幫是什麼幫派?為什麼要滅棧生門?」

「大俠明鑑,金牛幫乃是巫山本地幫會,武功低微,怎麼能是玄日宗棧生門那些大老爺的對手?」黃精銘越說越溜。「咱們三人只是受人委託,待在棧生門門外,見到有人有進去,就跳出來大聲嫁……嫁……嫁那個禍……」

趙言楓問:「你敢說你沒有動手殺人?」

「女俠!女俠冤枉呀!小人……小人加入幫派,只為混口飯吃,壓根的就沒有學過武藝。妳說我怎麼有本事動手殺人?」黃精銘聲音顫抖。「他們動手之時,小人一直躲在遠處,看都不敢多看一眼。天地良心呀,女俠,咱們根本不知道他們要殺棧生門的人。咱們只是……只是負責嫁禍而已。」

趙言楓喝道:「想要活命,就別想欺騙姑娘!你們金牛幫平時就跟棧生門衝突不斷,是不是?你們早就想找機會挑了棧生門,是不是?你們究竟出動多少人馬?能把棧生門的人全部殺光?」說著舉起長劍,作勢欲砍。

「姑娘饒命!姑娘饒命!小人再也不敢啦!」黃精銘驚慌失措,屎尿齊噴,倒把趙言楓嚇退一步。

「不敢什麼?」趙言楓退開,莊森又上前。

「小人再也不敢欺騙姑娘。」黃精銘伏身下跪,在自己的屎尿堆中磕頭。「金牛幫和棧生門確是仇敵,經常為了搶奪地盤大打出手。前天有人來找我們幫主,說能幫忙消滅棧生門,幫主立刻命令我們三人從旁協助。天地良心,小人事先確實不知所謂消滅棧生門,竟然是當真殺光他們……如果知道,我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」

趙言楓哼了一聲:「事到如今,你還想能好死嗎?」

「姑娘饒命!姑娘饒命!」

莊森怕他繼續磕頭,自己會被屎尿濺到,於是叫他起來。「動手的究竟是什麼人?」

「小……小人不知。」

「我看你找死。」

「小人想起來啦!」黃精銘尖叫。「那……那天對方走後,小人有偷看拜帖。來人叫作『神劍居士』薛震武,也是武林裡大大有名的前輩高人。」

莊森看向趙言楓:「我記得薛震武當年平定黃巢有功,跟師伯他們也有交情。怎麼會對棧生門……?」

趙言楓道:「他現在是梁王府裡的高手。」

莊森訝異:「朱全忠的人?」趙言楓點頭。兩人皺眉片刻,同時轉向黃精銘。

黃精銘連忙搖手:「朱……朱……什麼節度使、什麼王的,小人完全不懂!」

莊森揮手要他安靜,沉吟道:「薛震武再怎麼說也是武林宿老、正道中人,即便輔助朱全忠,那也是各位其主,不太可能幹下滅人滿門、殘殺後輩之事。況且死者身上傷口混雜,各式兵器都有,並非僅限劍傷……」

趙言楓說:「梁王府高手如雲,雖然不能跟本宗高手相提並論,對付棧生門還是綽綽有餘。」

莊森轉向黃精銘。「你沒看到動手之人嗎?」

黃精銘搖頭:「小人只聽見慘叫聲起,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結束了。」

「你也沒看到有人離去?」

「小人不敢看。」

「一個都沒看到?」

「這……」黃精銘欲言又止,似乎難以肯定。「是……當時天色已黑,小人躲在巷尾,什麼也瞧不真切,只有隱約瞧見……隱約瞧見一條黑色身影…..婀娜多姿,飄……飄到天上,落在大屋後方。小人想是眼花了,還是見鬼了……大俠這麼一問,或許……或許那是一位武功高強的女俠。」

莊森問趙言楓:「梁王府裡有擅長輕功的女人嗎?」

趙言楓攤手:「梁王府食客眾多,來來去去,得問總壇司兵房的弟子才行。」

莊森問黃精銘:「他們為什麼要嫁禍我們?」

黃精銘搖手:「小人只是奉命辦事,連兩位是誰都不知道呀。」

莊森點倒黃精銘,跟趙言楓走出臥房,來到前院,透過殘破的磚牆,望著城外的巫山。片刻過後,趙言楓說:「常聽他們說審問人犯,原來就是這麼回事。要是那黃精銘也跟另外兩人一般硬朗,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。」

莊森也有同感。適才黃精銘那句「小人什麼都招了」當真讓他如釋重負,鬆了一大口氣。他說:「師父說過,只要用對方法,每個人都會招供。我不願想像要用什麼方法去讓他們招供,尤其是剛剛那個死了還一了百了的老兄。」

「師兄,」趙言楓緩緩問道。「如果一定要殺掉一個,才能讓其他人開口招供的話。你會殺嗎?」

「我想說不會,但恐怕有時候也由不得我們。」莊森說。「闖蕩江湖……沒想像中那麼容易呀。」

兩人沉默片刻,各想各的心事。天上飛過幾隻烏鴉,呀呀兩聲,掠過明月,為寂靜的夜裡平添不祥之兆。

「這三個人怎麼處理?」趙言楓問。

「先留在這裡。明日去找金牛幫主時,再叫他們派人來領。」莊森說。「莫說棧生門跟玄日宗有淵源,就算毫無瓜葛,這三十幾條人命,咱們也不能坐視不管。」

趙言楓點頭:「適才來去匆匆,沒在案發現場逗留。咱們得再找機會回棧生門看看。」

「這筆帳若是算在梁王府頭上的話,事情就鬧大了。」莊森嘆氣。「咱們得調查清楚,不可妄下斷言。」

「走吧。」趙言楓往進來時的側門走去。「我倦了。先回富香樓。」

***

兩人忙了一整天,都是真的累了。回到富香樓後,隨便點幾道菜吃,吃完稍事梳洗,各自回房休息。這一夜惡夢連連,棧生門的慘狀不停湧入腦中。莊森有時夢到自己抓到兇手,以牙還牙;有時又夢到自己以德報怨,卻不知如何對死者交代;他夢到自己嚴刑逼供,失手殺死對方;他也夢到跟師父兩人待在西域教書,從來沒有回歸中原。睡到半夜,敲門聲大作。莊森一躍起身,取劍在手,閃身至門側,問道:「誰?」

門外之人說道:「天仙門快要出事了,兄弟可有興趣瞧熱鬧去?」聽聲音是自稱知道天仙門內情的人。

莊森拉開房門,確實是那位布衣公子。他問:「怎麼回事?」

那人道:「王堅的人在牆外堆柴淋油,打算放火燒莊。」

莊森大驚:「這還有王法嗎?」

「兵馬使的探子瞪大眼睛瞧著,明擺默許此事。」那人搖頭。「王法此物,在利益前往往微不足道。」

隔壁房門開啟,趙言楓探出頭來:「師兄,怎麼回事?」

「天仙門要出事,咱們盡快趕去。」他轉向門外之人。「兄台請稍候。」說完跟趙言楓各自回房著裝。

匆匆打理完畢後,三人離開富香樓,趕往天仙門。莊森擔心民眾私刑,鬧出人命,深怕棧生門的慘狀重演,於是展開輕功,加速狂奔。趙言楓跟他一般心思,緊隨在後。那位布衣公子稍微落後,不過毫不臉紅氣喘,似乎行有餘力。莊森放慢腳步,等他跟上,問道:「敢問兄台尊姓大名?」

布衣公子道:「在下姓李,真名不便透漏,還請見諒。」

莊森眉頭一皺,拱手道:「原來是李公子。我姓莊,這位是趙姑娘。至於我們的名字嘛,等李公子方便時再說。」

李公子眼睛一亮,笑道:「莫非兩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玄日雙尊?」

莊森與趙言楓同聲問道:「什麼尊?」

「棧生門大張旗鼓,三天前就在城內四處放話,說道玄日宗將有重要人物駕臨巫州,乃是莊、趙兩位尊使。」李公子邊跑邊道。「說什麼等你兩位老人家抵達,棧生門就會大大露臉,巫州幫會都將聽從他們號令。巫州的武林人士不把棧生門放在心上,但對玄日宗總壇尊使總是必須留心。這兩天大家都在猜測所謂玄日雙尊是什麼人。玄日宗知名高手中無人姓莊,但那武林盟主趙大俠可是誰人不知、哪家不曉。大家都說這位姓趙的尊使多半就是玄日宗少主趙言嵐,想不卻是位姑娘。」他語氣一轉,問道:「棧生門慘遭滅門之事,兩位聽說了嗎?」

莊森點頭:「略知一二。」

李公子語氣遲疑:「有人說他們太過張揚,惹惱了玄日雙尊,是以慘遭滅門。這等閒言閒語,自然是瞎說了?」

莊森與趙言楓齊聲道:「哪有此事?」趙言楓又說:「你們究竟把玄日宗當成什麼?殺人不眨眼的邪魔歪道嗎?」

李公子連忙躬身賠罪,說道:「這等言語,在下是不信的。然而巫州城中既然有此一說,在下認為兩位應當知道。巫州近日除了淫賊案外,並無大事。兩位既然為了天仙門而來,可是收到在下投遞的陳情書?」

「陳情書是收了一封,但說是馬殷遣使送來的。」

「武安軍轄區內的事情,我可不好署名河東晉王府。」

「晉王府?」莊森問:「閣下究竟是誰?這便直說了吧?」

李公子點頭,作揖道:「在下李存勖,乃河東晉王之子,十三太保中排行老三的便是了。」

莊森和趙言楓當場停步,轉頭看他。「太保大人的名頭可大得緊呀。」莊森說著也作揖道:「在下莊森,是玄日宗二代弟子。我師妹言楓是本門掌門之女。」

李存勖肅然起敬。「閣下原來就是玄日宗代理掌門震天劍卓七俠的親傳大弟子。真是失敬。還有趙女俠。江湖上人人都說趙大俠的次女乃是武林第一美女,想不到小小年紀,武功也如此卓然出眾。果然將門虎女,佩服佩服。」

「李公子不必客套。」莊森說著做個「請」的手勢,繼續朝天仙門跑去。李存勖快步跟上,邊跑邊道:「在下身分特殊,這次跑到武安軍的地盤上,沒有知會馬殷,是以不希望洩漏身分,還望兩位莫怪。」

「怪罪自然不會,就是有點奇怪。」趙言楓說。「江南道出了一種新春藥,何以會驚動河東軍少主親自調查?萬一讓馬殷發現你偷入江南道,定會懷疑你有所圖謀,到時候武安軍跟河東軍難保不會打起來。敢問李公子究竟為何而來?」

這時他們已經接近天仙門,前方傳來人聲喧囂。圍院之人點燃不少火把,不過尚未放火燒莊。李存勖說:「我一定會跟兩位解釋清楚,但眼前還得想個法子營救天仙門。簡單來說,王堅愛女失蹤只是個幌子,四周民房屋頂上的都是買家。春夢無痕的賣家要在天仙門門徒身上試藥,讓大家見識這種藥物的威力。」

「我不懂,春夢無痕不是春藥嗎?」趙言楓問。「江南道的淫賊不是早就證實這種藥的效力了?」

「不只是春藥。」莊森說出心中存疑許久的想法。「中了春夢無痕的人會在一個時辰內聽從施藥著號令,而且事後完全忘光。這樣的藥物若是用在其他地方……堪稱潛力無窮。難怪四師伯如此看重此事。」他突然醒悟,問李存勖:「你說要在天仙門徒身上試藥?意思是說……?」

「他們要殺光天仙門的人。」李存勖說。「片甲不留。」

莊森心頭大震,停在巷道中央。李存勖來到他面前,神色誠懇:「莊兄弟、趙姑娘,我暫時不便公開露面,只能暗中相助。要救天仙門,得靠你們二人。他們放火之後,就會利用濃煙下藥。你們要勸常道散人帶領弟子突圍而出,萬萬不可繼續拖延。」

莊森點頭,對趙言楓道:「師妹,妳進去幫常道散人突圍。我在外面拖延時間。」

「怎麼拖延?」

「靠說大話。」莊森自口袋中取出三粒藥丸,說道:「我近日思索春夢無痕的藥性,趁夜煉了幾顆丹藥出來。這當然不是春夢無痕的解藥,不過多少有些助益。咱們先服下了。」

莊森和趙言楓各取一枚服下。李存勖待兩人服下,這才將嘴中的丹藥吞入腹中。他說:「莊兄弟武功既強、又會煉丹,真是佩服。」

趙言楓說:「我師兄醫術高明,連我娘都讚他呢。」

「能得到玉面華佗……」

「沒時間客套了。」莊森衝上前去,來到圍院群眾身後運起獅吼功,大喝一聲,震得所有人耳朵疼痛,面前十來個平民百姓更是當場摔倒。他縱身躍起,凌空飛昇,宛如大鵬展翅般越過天仙門大門外的人群,落在大門前的台階上。大門外的人群多半都是王堅鼓動來的平民百姓,哪裡見過這等功夫?當場嚇得鴉雀無聲,兩三百雙眼睛全都盯著莊森。

趙言楓趁著眾人分心之際,輕輕躍入牆內。

莊森運起內功,將說話的聲音遠遠傳出。「各位巫州城的鄉親父老,請聽我一言。我乃玄日宗代理掌門,震天劍卓七俠的首徒莊森。」他把自己的名頭報得特別大聲,目的是要讓守在四周屋頂上的眾多買家聽見。一看眾人聽了他的名頭沒有任何反應,知道此刻就連武林人士也很少有人聽說過他。他清清喉嚨,又說:「玄日雙尊,聽過了吧?」

民眾登時譁然,玄日雙尊果然赫赫有名,就連四方屋頂上也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。莊森正要繼續說話,一名五十來歲的壯漢走到他面前,大聲喝道:「玄日雙尊又如何?就算是玄日宗也不能是非不分,胡作非為!天仙門擄走了我女兒,我要他們交人出來,這叫天公地道!」

莊森細看王堅,只見他身材精壯、目光爍爍、步伐穩健、氣勢逼人,若非身穿華服,商人打扮,怎麼看都是個內家高手。「王員外救女心切,大家都很感動的,但是你除了空口白話,又有什麼證據證明令嬡是天仙門擄走的?」

王堅喊道:「這還要什麼證據……」

「當然要證據!」莊森聲如雷鳴。「各位要放火燒屋,動用私刑,這一下去可是會死人的!難道你們殺人連證據都不用看了嗎?難道就因為你們人多,殺了人就可以不用擔責任嗎?」

「說什麼殺人,那麼難聽?」人群中有人叫道。「又不是我放得火!」

「可你沒阻止人家放火。」莊森道。「待會兒火起,你會趕去救火嗎?還是站著看戲?」

王堅轉過身去,背對莊森,對人群叫道:「各位不要聽他胡說!這人哪兒冒出來的,誰也不知!我看他根本跟天仙門那群淫賊是一夥的!他不要我們火燒天仙門,是想要弄他們的春藥去姦淫婦女!這等淫賊,人人得而誅之!」

王堅的家丁紛紛揮拳大叫「淫賊、淫賊!」人群中頗多好事之徒,當場跟著起鬨,沒過多久,所有人都指著莊森罵淫賊。

莊森沒讓人誣賴是淫賊過,一時間感到又氣又委屈。他以凌厲目光掃視眾人,所有人在跟他目光相對之後立刻安靜下來,前面的人叫得不起勁,後面的人氣勢自然餒了。片刻過後,淫賊的聲浪逐漸消失。莊森抬頭挺胸,一派正氣,說道:「如果有人見過我姦淫婦女,現在就站上來跟我對質。如果沒有,趁早閉嘴。」他稍停片刻,趁著還沒有人開口前繼續說:「不管你們如何認為,巫州還是個有王法的地方。就事論事,就算天仙門裡真的有人擄走王家姑娘,這罪過有大到要不由分說,放火殺人嗎?」

屋頂上有人大聲喊道:「昨天傍晚棧生門慘遭滅門,死了三十幾口人!江湖上人人都說是玄日雙尊下得毒手!莊大俠,玄日宗門風敗壞,弟子不肖,你想清理門戶也是人之常情。只不過手段也未免太狠毒了點!」

群眾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聽說棧生門慘遭滅滿之事,紛紛開始交頭接耳,許多人看莊森的眼神多了一絲恐懼。莊森正氣凜然,揚聲道:「你說『江湖上人人都說』,究竟是哪些人說的?」

屋頂上的人道:「怎麼?你想要殺人滅口嗎?你做得,我們就說不得?說這話的人沒有一千、也有八百,難道你能全找出來殺光?」

莊森沉聲問道:「閣下可是金牛幫的人?」

那人嚇了一跳,忙問:「你……你怎知道?」

莊森冷笑一聲:「我自然知道。」

那人聽不出他話中意思,深怕惹禍上身,終於閉上嘴巴,來個悶聲大發財。

王堅「唰」地一聲,拔刀出鞘。莊森沒想到他說拔刀便拔刀,當即站穩雙腳,嚴陣以待。誰知道王堅揮刀並非砍向莊森,反而將刀拋擲而出,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光。莊森不知道他有何用意,擔心大刀落地傷人,於是看準時機,沖天而起,半空接下大刀。他身子還沒落地,遠處已經傳來吆喝,跟著火光四起,天仙門各處圍牆都已經燒了起來。

莊森難以置信,舉刀指著王堅:「你……你竟然下令放火?」

「這火早該放了!」王堅喝道。「誰聽你這小子在此妖言惑眾?」

「我妖言……」莊森大怒之下,只想一刀砍了王堅。他強忍怒意,氣灌刀刃,一抖手把刀身震成三段,拋在地下,怒道:「你難道不知道有人會趁濃煙放毒?你是不是人?於心何忍?」

王堅神色震驚,語音顫抖,說道:「你說什麼……你胡說!」瞧他神色,似乎不是裝出來的。但究竟是因為事先不知情而震驚,還是因為陰謀遭人揭露而震驚,一時之間倒也看不出來。莊森想到趙言楓還在莊內,心中大為著急。他再度躍起,上了門頂,反身打量莊院中的情況。只見四面圍牆都冒出大火,牆外還不斷有人往裡面拋擲燒著的木柴。院子裡有四名天仙門弟子頂著大門,側門各有兩人把守,剩下的人全都不見蹤影,多半都還躲在屋內。莊森回頭對人群喊道:「各位如果還有人性,這便開始救火!天仙門的人也是人,也有父母子女呀!」說完跳入天仙門內,對著門後的天仙門弟子道:「他們既然放火,暫時不會進來。大門不必守了,快點跟其他人會合,準備突圍。」

這時剛好有名弟子從屋內跑來,叫道:「張師兄、王師兄、師父說撤了!快到後門去!」

莊森提醒他們:「煙裡有毒,盡量少吸。」跟著眾人招集四散的門徒,沿路接下牆外投來的柴火拋回,順牆繞過房舍,來到後門。只見天仙門眾門徒連帶僕役共有五六十人,全都擠在後門口等人到齊。趙言楓領著一名五十來歲的長者迎上前來,說道:「前輩,這位是我師兄莊森。師兄,這位就是天仙門主常道散人。」

莊森見大部分人都以濕布蒙面,知道趙言楓已經提醒過他們煙裡有毒。常道散人朝他作揖道:「莊大俠仁義為懷,適才在門外為本門分說,老朽十分感激。」

「門主不必客氣。」莊森來到後門口,問道:「出門之後怎麼走?」

常道散人說:「城內已無我們容身之地。我們得往最近的東城門跑。」

「衛士會開城門讓你們離開嗎?」

「天就要亮了,城門也快開了。我們本來打算等城門開後再往外闖……」

莊森見濃煙四起,煙中隱隱帶點香氣,深怕眾人無法支撐,說道:「事不宜遲,走吧。」

莊森說完,拉開橫木,推門而出。後門有近百人守著,不過大多是尋常百姓,攔不住五六十個橫衝直撞之人。莊森力大,在前開路,一把就能推開五六個人。沒一會兒功夫衝出後巷,來到大街之上,往東城門奔去。莊森見王堅率領數百人追來,當即讓常道散人帶著眾弟子逃命,自己跟趙言楓跑到後方殿後。

王堅的家丁跟鹽幫幫眾手持刀劍武器,但是大部分百姓都只有拿些棍棒掃帚。天仙門門徒跟著師傅學習製藥之餘,也都有學武強身,雖然功夫不高,卻也體格壯健,腳程不慢。不一會兒功夫,大批百姓就被拋在後面,剩下會武功的人跑在前方追逐。有些人追到近處,莊、趙二人便出手點倒他們。其餘追兵發現他們厲害,紛紛開始投擲暗器。莊森和趙言楓武功高強,不至於讓暗器所傷,但要保護其他人就力有未逮了。奇怪得是,追兵盡是攻擊他們,始終沒朝天仙門眾人招呼。

等到屋頂上的人也跳下來會合後,莊森這才發現圍困天仙門的人裡竟然有一半都是武林人士。

他們於天亮時分抵達城門,剛好趕上城門開啟。守城衛士本待盤查,一看數百人凶神惡煞,擺明是江湖仇殺,當場決定撒手不管。出城後沒過多久,前方突然傳來廝殺聲,莊森跟趙言楓殿後尚且應接不暇,難以顧慮前方,只能邊打邊跟著天仙門眾人改道入山。幸好山道狹窄,僅容數人並肩而行,又有晨霧,應付追兵反倒容易。莊森正想要趙言楓轉進隊伍前面了解情況,突然有個以濕布蒙面的男子趕上來,瞧服飾便是李存勖。

「莊兄弟、趙姑娘,看來情況不妙呀。」

莊森問:「李公子不是說不方便露面?」

「我沒露面,蒙著臉呢。」李存勖指著臉上的花布說。「我本來只想暗中救火什麼的。後來看到大家都蒙面,我就也蒙面跟了進來。剛剛是三峽幫的人在巫山口埋伏,硬把咱們逼上巫山。這顯然是早有預謀,他們料到天仙門會往東城外跑。巫山之上,不知道還有什麼等著咱們。」

「事到如今,也只能走著瞧了。」莊森憂形於色。「我們三個外地人,不熟附近地勢。只希望常道散人有辦法帶著門徒覓路離開。」

後方破風聲起,一支飛鏢破霧疾飛,正對莊森而來。莊森聽出這鏢厲害,不敢怠慢,凝神將鏢接下。李存勖是識貨之人,看著那支飛鏢說道:「這是神鏢門的獨門凌風鏢。從這一鏢的勢道聽來,發鏢者多半是胡濱那個老狐狸。神鏢門是江南六大門派之一,他們的鏢會轉彎,令人防不勝防。」

晨霧濃密,看不出三丈外的景象。莊森倒退而行,對著晨霧揚聲道:「胡濱!你以為趁亂發鏢,就沒人知道是你射的嗎?今天你若沒沒無聞,我還不知道要找誰計較;你要是江湖上有名號的人物,趁早別讓我知道你是誰!」

霧裡傳來個一聽就像奸臣的聲音,說道:「你這後輩好大的口氣!不要以為亮出玄日宗的名號,老夫就怕了你!棧生門那些人天天在亮玄日宗的名號,見到老夫還不是要屈膝哈腰?」

莊森掌心運勁,朝發聲處回擲飛鏢。胡濱叫了聲「來呀!」然後就不再說話了。莊森等待片刻,問道:「胡濱,你還沒死吧?」

胡濱說:「呸!你……你死了,我……我還沒死呢。」聽聲音是受了點傷。

後方正鬧著,前面天仙門人群裡卻傳來慘叫聲。趙言楓說:「我去看看!」還沒踏步,卻聽見有人叫道:「張師兄!你……為什麼要殺王師兄?張師兄,快住手!啊!」「林阿大,你幹什麼?」「有叛徒!」「造反啦!」「大家小心,魏豪殺了小貓子!」「祖光榮砍傷了王祥!」「不要啊!」

趙言楓駭然:「天仙門怎麼會這麼多叛徒?」

李存勖憂形於色:「春夢無痕毒發了。有人要他們殘殺同門!」

追兵停止發射暗器,也不再有人追得過近。莊森回頭看去,只見濃霧之中,刀光劍影,天仙門人打成一團,根本也看不出來誰好誰壞。他說:「阻止紛爭,別讓他們自相殘殺。」趙言楓和李存勖加入戰團,每看到有人痛下殺手,立刻上前奪下兵器,遠遠拋出。莊森在混亂之中找出常道散人,只見有五個弟子正在圍攻他。常道散人武功不弱,以一敵五尚且游刃有餘,要不是不忍心傷害弟子,早就把他們打發了。莊森上前接戰,一邊應付天仙門弟子,一邊問常道散人。「山道險惡,不宜混戰。附近可有大片空地?」

「有的。前面轉彎就到了。」常道散人揚聲道:「天仙門弟子聽令,且戰且走,去是雲崖。」

那是雲崖是片足以容納兩三百人的大空地,兩面凌空,另兩面各有山道,一條上山、一條下山。待在此地集結,雖然不算自絕生路,但是離開的山道狹窄,也不是說走便能走的。天仙門眾人在是雲崖上自相殘殺,死傷人數越來越多。受到春夢無痕影響的弟子殺得眼紅,而沒有毒發的弟子也難保不會突然發難。莊森、趙言楓、李存勖、常道散人武功高強,努力以點穴手法制服發狂弟子。但那些弟子失去理智,出手不能以常理臆度,四人要點中他們穴道也不容易。莊森一邊接戰,一邊思索,問李存勖道:「中了春夢無痕的人會聽從他人號令,那究竟是誰在下令他們自相殘殺?」

「問得好!我也在找。」李存勖說。「下令之人只要不是天仙門自己人,那肯定就是跟我一樣蒙面混進來的。」

常道散人聽聞,揚聲說道:「天仙門弟子聽令,所有人除下面巾!」

尚未毒發的弟子依言除下面巾,但是已經毒發的弟子卻依然蒙面。李存勖、莊森、和趙言楓眼觀四面,只見有名弟子本來還在對抗毒發弟子,聽到命令後立刻假裝毒發,開始攻擊正常弟子。「在這裡了!」三人一聲發喊,同時衝向假弟子。那假弟子倒也了得,先是閃開李存勖的直拳,跟著翻身避過趙言楓的手刀。莊森見他厲害,運起朝陽神掌,以氣勁噴得對方氣息窒礙。假弟子難以閃避,跟他對了一掌,當場連退三步,噴出一口血來。

趙言楓踏步上前,封了他的穴道。

假弟子受制之後,天仙門的人不再需要擔心有人突然毒發,專心應付已經毒發的弟子,又混戰了半炷香左右,終於把所有毒發弟子點了穴道,聚集在一起坐下。天仙門死傷過半,剩下的弟子精疲力竭,莫說無力再戰,就連繼續逃命也沒有力氣,紛紛在常道散人身旁圍成一圈,盤膝坐下。

王堅帶領追兵,慢慢湧入是雲崖。繼續上山的山道上果然有伏兵,這時也從另外一邊走了出來。莊森等人眼看敗勢已成,只能靜觀其變,見機行事。

李存勖提起天仙門假弟子,走到莊趙二人身旁丟下,蹲下身去審問。

王堅等到己方眾人將天仙門完全圍住,這才迎上前去。他說:「莊大俠、趙女俠、還有這位蒙面俠。天仙門已經徹底完蛋,三位不必繼續插手了吧?」

莊森說:「你們試藥也試過了。這春夢無痕果然妙用無窮,肯定值得高價購買。好了,大家都看完了,這就散去吧。」

王堅搖頭:「天仙門這樑子結得大了。倘若留下活口,江南六大門派從此不得安寧。」他特別強調江南六大門派,以壯己方聲勢。莊森環顧四周,只見各門各派的人馬各據一方,肯定不只六大門派。這些人也不光一昧只是人多,其中也有不少好手。就算他們單打獨鬥都不是莊森對手,群起而攻還是勝卷在握。莊森毫不畏懼,說道:「你以為我會坐視你們屠殺無辜之人?你也未免把玄日宗瞧得小了。」

王堅道:「我聽說莊大俠久歷西域,一直到上個月才回歸中原,對於中原武林現況並不如何熟悉。在下既然在江南武林同道面前如此說話,有沒有把玄日宗瞧小還不明白嗎?」他長嘆一聲,又說:「玄日宗濫殺無辜,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。」

莊森聽夠了武林人士背地裡數落玄日宗的言語,昂首說道:「我莊森從來不曾亂殺無辜,也不會坐視任何人亂殺無辜。」這話說得正氣凜然,在場之人無不動容。「各位枉稱江南六大門派,竟然不以俠義自居,反而在這裡幹些濫殺無辜之事。為了什麼?為了一種控制人心的藥物!我問各位,這種藥怎麼能用?這種藥怎麼能用?」

王堅神色慚愧,沒有答腔,神鏢門的胡濱可說話了。「這話可說得真漂亮!你玄日宗仗著武藝高強,還不一樣在幹控制人心的事情?大家只是敢怒不敢言罷了!」

不少人出聲附和:「說得對!」「確實如此!」「敬你跟怕你也只是一線之隔罷了!」「莊大俠想要行俠仗義,趁早離開玄日宗吧!」

趙言楓往前一站,眾人當即閉嘴。這時消息已經傳開,大家都知道她是武林盟主趙遠志之女。礙於趙遠志積威,沒人膽敢放肆。事實上,王堅會好言好語地請莊森等人不要插手,也只是因為不敢開罪趙言楓而已。要是只有莊森在此,他們早就群起而攻。趙言楓說:「咱們或許救不了天仙門的人,但各位想要攔住我們也不容易。你們怕天仙門報仇,就不怕玄日宗為難嗎?」

王堅搖頭道:「趙姑娘此言差矣。說起排解武林各派紛爭,玄日宗的立場向來都是花錢就能解決。這都是有公定價的。莊大俠不知,難道姑娘也不知道嗎?」

趙言楓想學莊森,也來句「我趙言楓從來沒有收過你們半文錢!」但是想到自己包袱裡那七百兩飛錢,若不是跟武林同道收來的,難道是她自己賺的嗎?她雖然心虛,卻不至於語塞,當場微微一笑,說道:「武林之中誰是誰非,也得看看誰能在武林盟主耳朵旁邊說話。不知道王員外一年中能見到我爹幾次面呀?」

常道散人突然開口:「趙女俠、莊大俠、還有這位蒙面俠。三位與天仙門素不相識,竟肯為我們做到這種地步,如此大恩大德,本門實在無以回報。今日形勢,有死無生。便請三位就此下山,莫要為天仙門枉送性命。」

天仙門弟子紛紛說道:「是呀,三位大俠快下山吧!」「他們要殺的是天仙門,與三位無關。」「請大俠保重性命。」

趙言楓輕聲問:「師兄怎麼說?」

莊森搖頭:「事情沒有做一半的。丟下他們不管,咱們於心有愧,日後還談什麼行俠仗義?」

「萬一賠上性命,要談行俠仗義也不容易呀。」趙言楓伸手抵住莊森手臂,要他待在後面。「今日之事肯定沒好結果,能救幾個救幾個。他們怕得罪我會得罪我爹,讓我來說。」她揚聲對江南群雄說道:「各位江南道的朋友,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。今天大家聯手幹了這麼件不光彩的事情,自然不希望消息走漏。各位會想斬草除根,也是情有可原。偏偏我莊師兄為人正直,絕不肯袖手旁觀;各位礙於武林盟主的積威,也不敢對咱們出手。如此僵局,總得想個法子解決。」

趙言楓年輕貌美、聲如銀鈴,嘴裡說著江湖言語,卻帶著些微小兒女淘氣神情,場上所有男人無不對她心生親近之意。莫說她是武林盟主之女,就算是尋常百姓,也無人願意加害。王堅一拱手道:「趙姑娘有何高見?」

「唉,」她一聲嬌嘆,聲音雖輕,卻有辦法讓在場數百人聽得清清楚楚,人人感到心中一盪。「小女子初出茅廬,人微言輕,能有什麼高見呢?然則玄日宗怎麼說也是武林盟主,調解武林門派紛爭乃是份內之事。各位既然想要聽我說,那我就說了。」她側身指向天仙門徒,說道:「天仙門的人中了迷藥,連番惡鬥,全都筋疲力竭。各位在這個時候斬草除根,未免恃強凌弱、以多欺寡,任何有血性的人都會看不下去。你說我師兄怎麼能夠不管呢?」

王堅問:「照姑娘說,該怎麼做?」

「只要不恃強凌弱、不以多欺寡就好了。」趙言楓說。「就讓天仙門派一位代表,江南群雄也派一位代表,大家一戰定輸贏。天仙門贏了,就讓他們離開。天仙門要輸了的話……」

常道散人插嘴道:「就留下老夫一條性命,讓各位可以安心離去。我門下弟子都是為了習醫而來,練武只是強身,沒學高深功夫。他們不會去找各位報仇的。只要各位肯放他們走,老夫保證他們不會宣揚今日之事。」

趙言楓也說:「各位只要答應小女子的提議,玄日宗也會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。」

王堅看向莊森:「莊大俠怎麼說?」

莊森覺得不妥,但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。他適才見過常道散人的身手,知道他武功不弱,儘管混戰許久,實力依然堅強。江南六大門派雖然自稱六大門派,其實有點是在自抬身分。比方說剛剛那位神鏢門主胡濱就根本不怎麼樣。如果他們武功都在伯仲之間,常道散人贏面還不算小。他點了點頭:「莊某將會守口如瓶。」

王堅退回陣中,召集江南群雄代表討論。片刻過後,他走了回來,說道:「今日看在玄日雙尊的面子上,就由本人跟常道散人決一死戰。」

趙言楓感到意外:「王員外功夫很高嗎?」

「不高。」王堅說。「我跟常道散人有私怨,只能趁今日了結。」

趙言楓搖頭:「令嬡不是常道散人擄走的呀。」

常道散人上前道:「趙姑娘,就讓他跟我打吧。」

趙言楓見場上其他人都沒意見,心想或許這兩個人原先就是對頭,只是剛好借題發揮而已。她朝莊森和李存勖使個眼色,退到一旁。天仙門眾弟子也紛紛起身,扛起被點倒的人,退到趙言楓等人身旁,清出一片場地比武。

常道散人和王堅相對不語,就這麼原地站立片刻,似乎各自都在思索什麼事情。江南群雄之中有人不耐煩了,開始竊竊私語。趙言楓朝一名天仙門弟子問道:「常道前輩跟王堅是什麼關係?」

天心門弟子搖頭:「師父一向禁止我們跟王員外買鹽,我們都以為是因為王員外有在販賣私鹽之故。但如今看來……」

常道散人跟王堅似有默契,同時跨步向前,左手高、右手低,擺出相同的起手架勢。王堅說道:「師兄,當年你我不肯繼承衣缽,叛出師門,一個從商、一個從醫,著實傷了師父的心。想不到二十年後,咱們還是按著江湖規矩,比武了結恩怨。」

在場有不少人都「喔」了一聲,想不到昨天在城裡壁壘分明的兩個人竟是同門師兄弟。

常道散人微笑:「世事總是難以參透。當初離開師父,我一心只想做官,哪裡想到後來會成立天仙門,有時候行醫,有時候害人?」

王堅搖勸道:「師兄早就懲罰過賣藥害人的弟子,不必一直將這種事情放在心上。」

常道散人搖頭:「弟子不肖,做師父的當有責任。」他抬起頭來。「弟妹身體還好吧?後來有復發嗎?」

王堅道:「托師兄的福,小蘭她好得很。」

兩人好一會兒沒有說話。接著常道散人輕笑:「同窗二十載,到最後也就是聊這幾句話。」

王堅說:「我心裡有好些話想跟師兄說,只是到了這個局面,說什麼都不重要了。」

「動手吧。」

兩人同時出掌,說打便打。這一下雙掌交擊,發出轟然巨響,掌風激得地面落葉翻飛,把在場眾人都嚇了一大跳。兩人的武功都是自小練得熟了,拆解起來速度甚快,往往一招沒有使老,看見對方封擋,便即跳到下一招去。加上掌風凌厲,越打越快之下,竟然隱隱生出風雷之勢。江南群雄都知道天仙門常道散人武功高強,巫州鹽幫的王堅也不可小噓,卻沒想到他們的功夫厲害至此。就看見王堅身體疾轉,宛如旋風般沖天而起,以雷霆萬鈞之勢撲擊而下。常道散人站穩腳步,大喝一聲,推出雙掌,長袍鬍鬚翻飛,好似畫中仙人。這一下四掌相交,竟然當真爆出電光,打得站在近處的觀眾臉上一陣麻痺,紛紛向後退開。

人群中有人喊道:「這是『巫山仙子』的電光掌呀!想不到他們竟是巫山派的傳人!」

這話只有在人群中掀起零零落落的幾下低呼,顯然沒幾個人聽過巫山仙子和巫山派的名號。卓文君曾跟莊森提起過巫山仙子,說她武功奇高,四十年前叱吒江湖過一段時間,乃是武林中特立獨行的高人,師承何派無人知曉,有人說她天賦異稟,武功都是自行領悟出來的。巫山仙子並不喜好追逐名利,也不主動惹事生非,只有剛好遇上不平之事才會出掌相助。見過她出手的人都把她的武功說得出神入化,不過沒幾個人見過她出手。她在巫山開創巫山派後,就再也沒有下過巫山。而她巫山派也不過就收了兩名弟子,據說這兩個弟子並未涉足江湖,想不到今日在此現身。

莊森趁著巫山派兩大高手打得精采之餘,跟趙言楓和李存勖講解巫山派的由來。趙言楓嘆道:「武林之中真是臥虎藏龍。咱們才剛出門闖盪,就已經見到如此高深的武學。看來老是待在總壇,自以為本門天下無敵,只會淪為井底之蛙。」

李存勖皺眉問道:「那電光強烈,要是打在身上,是不是會當場麻痺,動彈不得?如果這樣的話,可不能跟他對掌呀。」

趙言楓問:「師兄,你覺得你打得過他們嗎?」

「功力上應當不至於落敗,但電光掌的效果確實令人擔憂。跟他們空手放對,難有必勝把握,是我的話就拔劍對攻。」他心想如果是言楓師妹的話,只消運起玄陽掌的火勁,多半就能以內力化解電光。不過為了假裝不知道趙言楓隱藏實力,這話可不能脫口而出。他說:「以常道散人的武功,若要孤身突圍,這些人多半攔不住他。他為了弟子出頭,真是情深義重之人。」

「而且他們另有默契。」趙言楓道。

莊森和李存勖同聲問:「怎麼說?」

「王堅為了女兒遭人擄走之事挑釁天仙門,但是剛剛閒話家常的時候完全沒有提到他女兒。常道散人若不是早知那是假的,就是其中另有隱情。」

王堅身影飄忽,一雙肉掌化為四掌、八掌,從四面八方攻向常道散人。常道散人站在原地,凝神接掌,乍看之下行有餘力,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他適才跟中毒弟子混戰,早就已經累了,加上吸入迷藥,功力不純,如此打法並非故作閒適,而是無力像王堅那般全力出招。這樣下去,只要稍不留神,他隨時都有可能落敗。

李存勖說:「倘若王堅顧念故人之情,就該故意敗給常道散人……」

王堅突然大喝一聲,八掌化作八道電光,一道一道全部擊向常道散人胸前。這是電光掌的絕招,叫做「萬電歸元」,能讓功力凝聚不散,八下電掌化為一掌,威力頓為平常的八倍。據說當年巫山仙子可以將三十二掌化為一掌,相形之下,王堅已算遜色許多。常道散人每接一掌便後退一步,接到第七掌時已經退到懸崖邊。王堅拍出最後一掌,常道散人突然變招,雙掌抱圓,以胸口強接他的掌力,扣緊王堅手臂,兩人一起墜崖。

這一下出人意表,所有人驚呼連連。天仙門弟子大叫「師父!」,連忙衝到懸崖邊。巫州鹽幫的幫眾也狂呼「幫主!」,迎了上去。那懸崖直上直下,儘管長有幾株蒼松,看起來都撐不住人的模樣。此時晨霧尚未散盡,瞧不見谷底情況,也不知道兩人摔死了沒。

莊森急著想要下崖找人,趙言楓卻要他稍安勿躁。她揚聲說道:「比武雙方墜崖,便算打成平手了。今日之事,就此罷休,不會有任何人洩漏各派圍剿天仙門之事。江南道的朋友,這就各自散去了吧。」

六大派的掌門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一時之間沒了主意。片刻過後,某幫某派的掌門人朝趙言楓一拱手,說道:「玄日雙尊處事公正、說話算話,謝某人深感佩服。就此別過。」說著一揮手,率領門下眾徒往下山的山道走去。

「且慢。」趙言楓說。那位姓謝的掌門回過頭來,臉上竟然微顯懼意。就看到趙言楓往天仙門眾弟子一比,說道:「天仙門還活著的弟子,我都會記下姓名造冊。要是讓我知道日後有人死於非命,玄日宗不會善罷干休。」

江南群雄走了之後,現場就只剩下天仙門弟子。趙言楓找個管事的弟子,要他抄寫弟子的姓名戶籍,這才分派眾人找路下山去尋找王堅和常道散人的屍首。莊森等三人武功高強,能走普通人不能走的途徑,沒過多久便抵達崖底。崖底是座巨石嶙峋的溪谷,這個時節水位不高。谷底霧氣未散,視野受限,三人分散下去,找了好一陣子才終於找到。

李存勖叫道:「在這裡了!」

莊森和趙言楓立刻趕去,只見巫山派兩大高手躺在一塊大岩石上。王堅血肉模糊,骨折奇特,顯是落地時便即摔死。常道散人躺在旁邊,身上並無摔傷痕跡,但是胸口塌陷,讓電光掌給打碎了胸骨。他口吐鮮血,出氣多、入氣少,眼看是不活了。

莊森取出一枚續命丹,塞在常道散人嘴裡。趙言楓自溪中舀水,助他吞嚥。常道散人恢復了些血色,虛弱道:「多……多謝各位。」

莊森道:「前輩快別說話。讓我處理傷口。」

趙言楓跟常道散人說得話多,加上並肩作戰的患難之情,此刻不禁目光含淚,說道:「是呀,前輩。我師兄醫術精湛,什麼傷都能治。」

常道散人轉頭看他師弟,老淚縱橫道:「師弟落地前將我托起,自己卻摔成這樣,唉……」

「前輩,別說了。」

常道散人抓住莊森右手腕,神情迫切:「不,莊大俠,聽我說。我師弟的愛女貞貞被人擄走,威脅他來……對付天仙門,殺……殺我。如果他敢透漏實情,他們……就會殺人滅口。他時時受人監視,只能趁決鬥時……把真相告訴我。」他一陣劇痛,全身抽動。好一陣子平息之後,這才又道:「莊大俠,我求你……求你救出貞貞!求你……」

莊森在是雲崖上救不了他,心裡已經過意不去。儘管知道救回王貞貞希望渺茫,還是義不容辭地承擔下來。「好!前輩,我一定會救回王姑娘。」

趙言楓問:「前輩可知對頭是誰?」

「是……武安藥局。」常道散人說。「長久以來,他們一直想要掌控全江南道藥局的藥材供貨,但是湘江以西向來是我們天仙門的勢力範圍。巫州、播州等地的藥局也不想跟他們做生意。」他喘了口氣,繼續說道:「這回他們得到了靠山援助,竟然藉機滅了天仙門。」

「靠山?」

「春夢無痕。」常道散人說。「我還沒查出……製藥之人。只知道此藥神奇,妙用無窮,已經吸引不少買家投標。其中最大勢力……就是宣……宣武軍。」

莊森等人互看一眼,心裡都想:「有朱全忠當靠山,他們自然會藉機剷除勁敵。」莊森和趙言楓更想:「又是朱全忠,莫非棧生門滅門也跟春夢無痕案有關?」

「莊大俠,當……當今世上,能跟宣武軍對抗的,除了河東晉王,就屬你們玄日宗了。這事……這事……」

李存勖扯下面巾,說道:「前輩,在下李存勖,乃河東晉王之子。春夢無痕案,我們晉王府下一定會與玄日宗聯手偵破。就請前輩放心吧。」

常道散人面露喜色,說道:「晉王府和玄日宗聯手,那我就放……放心了。」他交代完畢,氣若游絲,轉頭看著王堅屍首。「當年……我們師兄弟兩人……不守本分,貪戀……師父的美貌……不能專心學武。但師父天仙一般的人物,凡夫俗子豈能妄起愛念,褻瀆她老人家?於是我們兩個受不了內心折磨,終於離開師門。之後我們只要看到對方……就會於心有愧,想起……想起我們如何辜負師父苦心教導……如何傷她老人家的心。」他掌心顫抖,握住王堅手掌。「今日……重返巫山,可謂……死得其所。不知道……師父她老人家……肯不肯原諒我們?」

溪谷中傳來一陣蕭聲,曲調淒涼,黯然銷魂。莊森等人四下觀望,卻不見吹簫之人。常道散人笑咳一聲,喜上眉梢:「師父……師父呀……弟子不肖,這便回來看妳了。」說完兩腳一伸,含笑而終。

蕭聲繼續吹奏,勾動人心,只聽得三人潸然淚下。片刻過後,蕭聲間歇,吹簫之人卻始終沒有現身。三人又等了一會兒,知道對方已經離去。李存勖道:「巫山仙子來去無蹤,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。」

趙言楓擦拭淚痕,說道:「曲調黯然,聞者落淚,這位仙子前輩必定是傷心人。」

莊森望著常道散人寧靜的遺容,嘆道:「師父說巫山仙子涉足江湖不過一年有餘,隨即歸隱巫山,從此不見生人。想來是遇上了什麼傷心事。」

天仙門弟子找了過來,把師父和王堅的屍首都領了上去。三人回到是雲崖,收了天仙門呈上的名冊。有些沒有受傷的弟子回城張羅推車軟轎,準備運送屍首和受傷弟子。莊森怕有武林敗類回來生事,想要等天仙門安頓好再走。李存勖把他們拉到一邊。

「莊兄弟、趙姑娘,根據適才奸細口供,武安藥局訂於五日之後在潭州標售春夢無痕。咱們若要趕去,現在就得出發。」

趙言楓皺眉:「難怪六大派的人走得那麼急。」

莊森問:「李公子,晉王府為何會調查此案?難道跟梁王一樣,也是為了奪取春夢無痕?」他語氣嚴厲,頗有指責意味。

李存勖搖頭:「莊兄弟誤會了。晉王府調查此案另有原因。說來慚愧,這是王府一件家醜,本來不足為外人道。可惜如今形勢,非得仰賴玄日宗幫手不可。」他左顧右盼,肯定無人偷聽,這才繼續說下去:「那春夢無痕,其實是我們晉王府流傳出去的藥物。」

莊森和趙言楓吃了一驚,齊問:「有這等事?」莊森更是聲色俱厲:「晉王府研究這等藥物,究竟是何居心?」

「沒有居心。」李存勖道。「這藥並非我爹下令研製的,而是我一個義弟個人的行為。我這義弟,大大有名,兩位或許曾聽說過,他叫李存孝。」

晉王李克用共收十二名義子,加上親生兒子李存勖,號稱十三太保。其中以第十三太保李存孝最為武勇,戰功彪炳,是李克用手下頭號戰將,戰無不勝、攻無不克。後受朱全忠挑撥離間,又與四太保李存信失和,終於投降朝廷,受封邢州、洺州、磁州節度使。十年之前,李克用率兵親討,李存孝戰敗,遭車裂。

趙言楓問:「李存孝不是讓你爹給下令車裂了嗎?」

李存勖說:「我們十三兄弟,同門學藝,情同手足。當年我爹下令車裂存孝,除了四弟存信之外,所有人都幫他求情。我爹本來就不想殺他,於是暗地饒了他,改車其他死囚。存孝當著我們的面發誓,從此隱姓埋名,不問世事,不會讓存信得知他沒死,也不會夾怨報復。如此相安無事過了九年。去年存信病逝,存孝立刻跑了。打從潭州傳出第一件春夢無痕案,我就已經開始留心此事。」

「李存孝擅長醫藥嗎?」莊森問。「為什麼聽說春夢無痕就知道出自他的手筆?」

「我們師父學究天人,世間的學問皆有涉略。存孝天賦異稟,是唯一有能力傳承師父衣缽之人。過去十年,他無所事事,每天就鑽研醫藥。可惜他不干寂寞,總是懷念過去的風光,終於開始研製具有軍事用途的藥物。三年前,他將春夢無痕呈給我爹,說道憑藉此藥,可以輕易暗殺藩鎮,一統天下。我爹認為此藥不道德,堅決不用,禁止他繼續研製。」

趙言楓問:「李公子武功高強,學得是高深武學,比起玄日宗武功,可謂不遑多讓。可否請教令師是?」當年黃巢之亂,李克用手下將領雖然勇猛,武功卻不高明。之後他門下出了十三太保,不但武功精湛,又善謀略,大大提升河東軍的實力。這些年來,玄日宗一直想要查出這位隱身晉王府幕後,指導十三太保的高人是誰,但是說什麼就是查不出來。趙言楓聽父母說過此事,於是藉機詢問。

李存勖說:「家師要我們發誓,絕不能洩漏他老人家身分。還請兩位多多包涵。」

莊森皺眉盤算。「此去潭州,即便兼程趕路也未必能在五日之內趕到。」

李存勖說:「所以我們才必須立刻出發。」

莊森搖頭:「我答應了常道散人要救王家姑娘。這件事情絕不能拖。王堅已死,王姑娘失去利用價值。若不盡快救她出來,只怕就……」

「莊兄弟……」李存勖語氣無奈。「我也想救王家姑娘,但是你該明白,她此刻尚在人間的機會不高。當務之急,是要阻止武安藥局出售春夢無痕。要是這藥落入朱全忠手上……」

「我既然答應了,就一定要去做。」莊森斬釘截鐵。「就算王姑娘已死,我也要帶回她的屍首。」

趙言楓說:「這個好辦。師兄,你就留下來救王姑娘。我跟李公子先趕去潭州。」

莊森立刻搖頭:「那怎麼行?」

「怎麼不行?難道你不放心李公子?」

莊森還真的不太放心李存勖跟趙言楓同行,不過他確信趙言楓有能力保護自己。他說:「武安藥局有朱全忠為後盾,那李存孝也絕非易與之輩,潭州之事,不會像江南六大門派那麼好打發。」

趙言楓一攤手。「那又怎樣?潭州是江南分舵所在,屬於玄日宗的勢力範圍。朱全忠越境辦事,總不可能帶大隊兵馬來。再說,從巫州兵馬使的行動來看,馬殷多半也知道春夢無痕的事情。只要稍加挑撥,讓他們打起來不難。」

莊森擔憂:「形勢已經夠亂了,最好別打起來。」

李存勖說:「莊兄放心,晉王府在潭州也有人脈,我們不會勢孤力單。」

莊森還待考慮,趙言楓說:「師兄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」

莊森只好點頭。「妳要小心。我處理完這裡的事情,立刻就會趕去。」

趙言楓轉身要走,突然又有點捨不得。她說:「師兄,你來。」說完走到旁邊一株大樹後面。莊森跟了過去。趙言楓與莊森相對而立,突然握起他的手,身子前傾,額頭靠上他的胸口。靠了片刻之後,趙言楓抬起頭來,對莊森說:「師兄,不必擔心。我是你……是你……」她神情羞澀,伸掌在他胸前拍了拍,然後轉身離開。留下莊森一個人呆立樹後,不知該做何反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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