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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川舞的筆下世界 北川舞

二一邊緣的四十男女:Ch.08 單身不懂家的累

  • 瀏覽數:517
  • 發表時間:2016-04-18

標籤: 北川舞的筆下世界

11

月姐是我在職場上少數可以真心尊重的人,不僅因為是我們公司重要的客戶,更由於她身上有著一股異於常人的親切特質,一種情感道義勝過於利益先決的人生思考。在她身上,帶著我從未有過的處事態度,就好像在「寂寞」身上看到的一樣。

她是個單親媽媽,歷經過許多艱苦的生活磨練和人際打擊,離婚那年,她剛滿二十八,女兒三歲,沒了房子、失去積蓄,扛著丈夫落跑後的債務,一個人從洗碗工、路邊攤,一路做到了連鎖餐廳的負責人,最後成了餐飲集團的大老闆。她的奮鬥史已經可以寫成一部省世迷人的勵志小說,只不過我很少聽她炫耀自己的成就,更不常提起那段狗臉的辛酸歲月。每次碰面,她總是愛聊自己的女兒、近期的旅遊、和新發現的美食。別以為她溫柔親切就不懂財務和行銷,我們提案的每一個字句,她可都聽得一清二楚,而且優劣立判。畢竟,能從負債的洗碗工變成市值十幾億的餐飲集團總裁,除了努力之外,還是得具備一定的經營能力才行。

這一天,她主動邀我到辦公室去坐坐,沒特別的用意,只是想找人聊聊。

「閃亮啊,結了婚後有什麼不一樣的改變嗎?」月姐笑著問我,手裡還斟著那壺首獎的霧社高山茶。

「嗯…好像沒太多差異耶。」我笑了笑,餟了一口溫熱的茶湯,入口醇厚、芬芳濃郁,不愧是品茗專家,選得茶確實了得。

「喔喔,我看妳老公人很好,應該給妳很大的自由吧!」

「妳怎麼知道?他確實不太管我的。」

月姐對人的觀察十分細膩且直覺,不稍見過幾次面,便能從言談舉止中猜到了十之八九,但即便是個生意人,卻也不是每個廠商她都願意花時間去琢磨,只有我倆特別的投緣。也因此結婚典禮那天,她包了個很大的紅包,而且還和寂寞聊得非常開心,這兩個人站在一起,彷彿就像是失散已久的姐弟般相像,不是因為長相,而是鑑於氣質。

「妳知道嗎?我這一生中虧欠最多的是我女兒,剛開始打工的日子,我根本忙到沒時間去接她,所以每天晴晴都是最早到幼兒園,卻最晚離開的娃娃。可晴晴非但沒有哭鬧,卻還總是乖乖地跟著我到餐廳,靜靜躲在廚房的角落裡獨自玩耍,不敢吵我,也不敢喊餓。小小的眼珠子張望著大人的身影,看媽媽吃力的洗上那一疊又一疊的碗盤。直到九點過後,我才能帶著餐廳裡的剩菜剩飯,和她回到宿舍中一塊兒享用,而她竟從沒抱怨、也未曾胡鬧過,就這麼一隻小手拉著大手、空著肚子,回到那五坪不到的房間,可臉上依舊掛著一輪燦爛的笑,因為她知道媽媽很努力,所以才會如此的體貼。」月姐小心翼翼的替我斟上了另一壺金萱,眼神中泛著一絲微微不捨的悸動。

「一個三歲多的小孩,被逼著得要學會勇敢堅強,做為一個媽媽,看在眼裡是疼在心頭。因為連孩子生病都沒辦法好好照顧,甚至後來在擺攤的時候,都還要她下了課趕過來幫忙,即便我覺得有這樣乖巧的女兒很是幸福,可一直都有種對不起她的感覺。猶記得剛出社會工作的時候,每次遇到同事因為要照顧小孩而沒辦法加班、出差,甚至得請假提早回家,單身的我曾以為那只是逃避工作的藉口,是佔人便宜的手段,但直到我當了媽之後才明白,其實那是種牽腸掛肚的心鎖。一想起弱小的身軀,孤伶伶地待在校門口,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被接走,可自己卻還得繼續留下來等候,做媽的就會有種不捨。別人下了課是去學才藝,但她下了課卻還得繼續工作,同年紀孩子所能擁有的物質與生活,她幾乎全都沒有。」

「正因為如此,現在我們公司規定,員工可以自由去接送孩子,非不得已要加班又沒人照顧孩子時,只要把他們接來公司,就會有專業的保母和完備的遊憩室供他們使用。而之所以會這麼做,是因為我知道家安定了,心才能毫無罣礙的工作。今天,無論我的事業規模有多大,賺的錢有多少,這一生中最了不起的成就卻永遠只有一個,那便是我的女兒。」月姐說完後,溫柔的看著我,一臉淺淺地笑容挾雜著真實的滿足,我深深地被這段故事給打動,只是不太明白這和我有著什麼樣的關係。

「閃亮,妳是個很棒的女孩,雖然事業心很重,但深層的妳其實並不是這個樣子的,只不過自己還未看清楚罷了。記得,有了家別忘了添個孩子,人生的課題很多,雖然沒半個人可以全部做到,但從當人家的孩子變成做別人的父母,卻是一件非常值得去完成的事,因為酸甜苦辣全都濃縮在其中。可以的話,千萬別自我放棄掉這個生命中最好的機會喔。」

天啊!這是哪一種另類的勸生法,連我爸媽都沒這麼了得,我衷心的懷疑是不是咱家爹娘暗地裡有找她來幫忙,不然以我們的關係,怎需花她如此大的心力來提點我呢!雖然我不覺得反彈,但總有一抹詭異的感覺。

「月姐,謝謝妳這麼看得起妹子,可現在的我還沒準備好呢,況且都和老公說好了不生的,所以…再說吧。」

「呵呵呵…人生沒有什麼說好的事,結婚時每個人不也說好了要一生一世嗎?結果哩,變成了一身一試。所以別給自己設限了,我不是愛管閒事的人,只是覺得妳與眾不同,希望妳別錯過了生命中的美好缺憾,更何況寂寞算是沒有親人的,因此,一個完整的家對他來說,會是意義非凡的喔。」

「嗯…,我明白了。」當下還真不知道該回些什麼才好,只能客套的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,因為生不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,旁人著急也沒用啊。

不過,她也沒打算再繼續聊這個話題了,該是清楚點到為止的藝術吧。臨別前,她送了我兩本書,全都是心靈禪修的書,尋常時候我是不看這種內容的,因為和工作無關的,我幾乎全都不看,所以房裡的書架上擺的全是商管財經類的讀本,除此之外,也僅剩下名人傳記了。可詭異的是,寂寞的書架上卻是什麼都有,小說、詩集、藝術、勵志、哲學、旅遊…,想得到的幾乎都有,甚至還有一堆漫畫呢!乍看之下,還以為他要開書店哩。

仔細想想,我和月姐是生活在不同世界裡的人,怎麼會交集在一塊兒呢?「是因為工作,沒錯。」我堅定的回答著,只不過這個理由並不充份,因為寂寞不也是活在另一種世界裡的人嗎?可最後我們卻成為了夫妻,到底是我有問題,還是他們古怪。

聽了月姐的話以後,讓人不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管理風格,為了避免家的拖累,我幾乎是不雇用孩子尚且年幼的人,就算後來員工結了婚、生了小孩,可每個人都知道,在這間公司裡工作是最優先的順序。即便我知道成功有很多種模式,但卻一直認為自己的模式才是最好的,只是沒想到隨著年紀愈大,愈是對自己的選擇感到懷疑,尤其是當接觸的人越多、看過的例證更廣後,我才開始真正可以去接受成功是有各種不同的模式,而我所堅持的這種,似乎並不是最好的。

嚴格說來,月姐和寂寞所帶給我的衝擊,與其說是在方法選擇上的差異,不如說是對成功定義的不同。在他們眼裡,我這種模式的成就,好像不算是成功,或者該說不是他們想要的那種成功。成功不就是金錢財富、社經地位嗎?一個家,一個孩子,一種生活模式,這也能算是成功嗎?

還沒結婚前,寂寞常跟我說:「成功不等於幸福,也不等於快樂,它們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。」

每次聽到這種話,我總是沒好氣的吐槽他:「你們就是喜歡在那裡咬文嚼字,都是心靈成長的書籍看太多,所以才會被毒化了。誰不想要功成名就、財富滿盈,但能得到的人卻是不多,也因此那些得不到的人才會編出這一堆稀奇古怪的理由來安慰自己。說什麼成功和幸福不一樣,沒聽說過貧賤夫妻百事哀嗎!缺了麵包就是無法眷養愛情的啊,可有了麵包才能感受到快樂,不是嗎?」

「是、是、是~,妳總是喜歡把事情極端化,麵包的選擇又不是只有零和一百,中間還有很多的數量啊!有人十就滿足了,可有人得要三十才會心安,當然,更有人就算有一百也依舊是無法泰然,別忘了個別差異呀。」

這是寂寞最喜歡回我的答案,那時我總覺得像是詭辯,畢竟誰不愛錢、不愛權呢。沒能力又不甘平凡的人才會擠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名目來模糊世人。只是,當歲月越往中線靠攏時,便會聽到越來越多這樣的論調,頻率之高,甚至會讓我對自己原本的看法產生動搖,該是因為人到了四十還沒做出個了不起的成績時,自然會想替自己找理由和藉口吧。可我不能怠惰,區區一個分公司的總經理對我來說是不夠的,我的目標是全亞洲區的總裁。

他們講的那些道理我不想懂,我只知道目標達成了,財務自由了,才談得上幸福與快樂,那個順序應該是努力付出、達成目標、獲得肯定,然後才會有快樂,也才可能會幸福。我不明白,為何會有人把順序給搞錯了呢?而且那個人最後還變成我現在的老公,這應該是上帝開的玩笑吧。只不過,寂寞自始至終都沒改變過他的想法:「先有快樂,才會懂得幸福,一旦覺得幸福,自然得以成功。」

對於這件事,我已經懶得和他爭辯了,以前單身的時候,常會被人笑說:「沒談過戀愛,沒資格評論愛情。」後來有了戀人,卻還是會被人酸道:「沒跳入婚姻,不算真正懂得相處。」結果現在結了婚,卻依舊會有人說:「沒生個孩子,不懂什麼叫作父母,沒當過父母,無法體會何謂一個家庭。」

切…真是夠了,人就是這麼不知足又愛挑三揀四,自己成了,就說什麼都對;別人成了,就嫌東嫌西;倘若自己不成,卻又藉口一堆;別人不成,則是理所當然。

「家」,不就是一間屋子裡養了一頭豬嗎?不然象形文字是怎麼來的,為什麼會和生小孩扯上關係哩,我真的不懂,也不打算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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