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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譯、寫作、奇幻宅 戚建邦

左道書 三十、搜谷

  • 瀏覽數:294
  • 發表時間:2017-03-24

標籤: 翻譯、寫作、奇幻宅

11

男子初識溫柔鄉,日上三竿才起床。月盈腿軟,不想走動,讓莊森去張羅吃的。莊森心情愉快,大老遠跑到山腰去摘了兩串荔枝回來。趁吃荔枝時,莊森將來琵琶谷的目的告知月盈。


月盈道:「森哥不怕我邪教妖女,要害你大師伯?」莊森改口叫她盈兒,她也就改叫森哥。


莊森搖頭:「妳是自己人,又怎麼會害我師伯?」


月盈剝好棵荔枝,餵莊森吃,笑道:「森哥,你真是輕信於人。女孩子家跟你睡上一覺,你就什麼都說給人聽了嗎?」


莊森也剝好荔枝,塞到月盈嘴裡。「妳不跟我睡覺,我也信妳了。巫州一別後,我一直把妳放在心上。妳整治得我好慘,但想起妳時,我卻沒有半分怨恨。或許妳說得沒錯,我輕信於人,只因為對妳好感,就一廂情願地想要信妳。但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嗎?人與人相處,何必那麼複雜?」


月盈說:「我也想跟你一樣單純。可惜時局複雜,一個人想要單純,只會讓人欺負。」


莊森說:「想辦法讓自己不怕人欺負就好了。」


月盈哈哈一笑,站起身來,拍拍莊森的肩膀道:「森哥說得好。晚上我再來欺負你。」


他們走出洞外。莊森拿樹枝在地上畫下琵琶谷地形圖,兩人把谷內分成幾區,打算仔仔細細,慢慢尋找。第一天,他們先沿著琵琶峰山壁走,試圖找出當初趙遠志墜崖處。然則事發至今一月有餘,要找蛛絲馬跡並不容易。尋到將近黃昏時,月盈躍上樹頂,指著山壁上一株小樹,說道:「森哥,你看,那樹上有兩處斷枝垂落,似乎是給重物撞斷的。」


莊森趕到那株矮樹下方,並沒有在地上看出有人摔落的痕跡或血跡。他跟月盈爬上山壁,檢視樹枝斷折的方位,對照上方岩壁的角度和下方岩壁的地形,推斷趙遠志可能落在何處。月盈在矮樹下方三丈處找到一顆大石,石緣沉入山壁,跟原先平整的壁面有落差。月盈道:「趙大俠藉由樹枝減緩墜勢,跟著以掌勁擊石,改變墜落方向。」她手貼上那塊大石,輕輕一推,乍舌道:「這掌勁未免太驚人。這麼大塊石頭,長年埋在山壁上,他竟然能打到凹陷三分。」


莊森和月盈分站大石左右,轉頭看向對面十餘丈外的樹林。兩人同時點頭,展開輕功,躍向樹林。他們找到一棵從中折斷的大樹,猜想是讓趙遠志撞斷的。這樹斷折處甚高,在谷中平地搜尋時不容易發現,就算發現也不太會聯想在一起。兩人在斷樹附近四下搜尋,然則樹林裡雜草濃密,一時間找不出什麼所以然。眼看天色變暗,他們決定先回山洞再說。


當晚月盈掌廚,同樣煮了一鍋魚湯。山裡沒有調味,煮出來的味道跟莊森的也沒什麼兩樣,但莊森就是覺得特別香甜好喝。飯後,兩人閒聊童年往事,莊森覺得不管多微不足道的瑣事,只要是月盈說的,就很有趣。月光皎潔,繁星點點,月盈說要去溪裡洗澡。一場鴛鴦戲水過後,她又來「欺負」莊森。


如此白晝尋人,夜晚言歡,轉眼在琵琶谷裡也過了半個多月。除了第一日找到趙遠志可能墜崖的地點外,他們再也沒有找到任何谷裡有人的跡象。莊森有佳人相伴,感覺日子過得愜意,儘管找不到大師伯,也不特別著急。一晚,他跟月盈躺在溪邊大石上看著星星,突然有感而發,說道:「盈兒,這段隱居般的生活實在逍遙快活,要是能不管外面那些煩惱,永遠在這裡過下去,不知該有多好?」


月盈搖頭:「那可不行。我跟你在這裡逍遙半個月,已經太久了。我們教裡還有很多大事等著我去主持。」轉頭看到莊森神色失望,她湊過去親吻他。「森哥,我就喜歡你這麼單純。但是外面的那些煩惱成就了今天的我們。拋掉了煩惱,我們就不是自己了。」


莊森點頭:「說的是。今後我們攜手闖蕩江湖……」


「說什麼傻話呢?」月盈笑道。「我是拜月教的護法,光是處理教務就忙死了。除非你加入拜月教,幫著我一起做事,不然我們是不可能攜手闖蕩江湖的。」


莊森錯愕道:「可是……我以為……」


月盈也有點訝異,說道:「啊?你以為我要嫁給你了?」


莊森說不出話。


月盈側躺起身,輕撫莊森臉頰。「好森哥,盈兒很喜歡你,也不想你我只是霧水情緣。但是我們都還有好多大事要做,將來如何,不需要這麼快下定論。趁著我們在這裡,把握此時此刻,好嗎?」


莊森凝望她片刻,說道:「但我不想跟妳分開。」


月盈輕笑:「分開的話,我會想著你的。」


「盈兒……」


月盈坐起身來,面對反映星空的溪水,說道:「你說巫州別後,你一直把我放在心上。但我沒有。我來洛陽找你,是因為我爹要我來洛陽找你。」


莊森也坐起。「什麼?」


「我爹說你是玄日宗掌門卓七俠的嫡傳弟子,要我跟你結交,日後說不定有可以用來對付卓七俠的地方。」月盈語氣自然,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般。


莊森驚問:「妳要對付我師父?」


月盈搖頭:「不是我。是我爹。本來也沒有要對付你師父的,但他既然接掌了玄日宗,自然可能成為本教的阻礙。」


「所以……」莊森沮喪,「你爹叫妳結交我……妳就這樣跟我結交?」


「我喜歡你才這樣的。」月盈說。「你那樣照顧我,那樣關心我,我又怎麼會無動於衷呢?森哥,你不要激動。我告訴你這件事情,就是讓你知道,盈兒當你是自己人,什麼事都不會瞞你。」頓了片刻,又說:「也希望你不要瞞我什麼才好。」
莊森不悅:「那我們這樣,又算是什麼?」


月盈往他肩頭一靠:「此時此刻,我們就在一起。這還不夠嗎?」


莊森讓她一靠,心就軟了下來。他嘆氣:「若在半個月前,我會覺得這都已經是我強求來的了。」


月盈在他身上依偎片刻,說道:「你大師伯顯然墜崖未死。咱們尋了這麼久都沒有他的蹤跡,我猜他多半已經不在琵琶谷了。」


莊森說:「大師伯若是出谷,江湖上必有風聲。近日我去山腳客棧打聽,並未聽說相關傳聞。」


月盈說:「山腳小店,消息未必靈通。改天我們進洛陽城探聽消息。」


「也好。」


月盈又說:「其實你大師伯很有可能暫避風頭,暗中伺機對付你二師伯他們。」


莊森搖頭:「那不是大師伯的作風。他處事向來光明磊落,不會偷偷摸摸。」


「即使遭到至親之人背叛也一樣?」


莊森不能答。


過了一會兒,月盈說:「森哥,這些日子裡,我一直沒有問過你師妹的事情。」


莊森神色尷尬。「妳想問什麼呢?」


「你還想著她嗎?」


莊森忙道:「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沒有。」


「那沒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呢?」月盈問。「我說過了,我沒有一定要嫁你。我想要了解你,既然你心裡有你師妹,我就想要了解她。你還喜歡她嗎?」


莊森慎選用字遣詞:「我們分開之前,一切都很好。她什麼都不說,就這麼走了。我……我不弄個明白,總是不太舒服。」


「倘若弄明白了,發現她畢竟還是愛你。你不回她身邊去嗎?」


莊森眼看著她,心裡越來越亂。他苦笑道:「我們真的不能就在此住下,不要出去了嗎?」


「森哥不是逃避之人,不要老想就此住下。」月盈轉個方向,面對莊森而坐。「有件事情,我思索已久。怕你生氣,一直沒提。」


莊森說:「我不會氣妳的。」


月盈點頭,說道:「我想我知道妳師妹為什麼要跟李存勗走。」


莊森急問:「為什麼?」


「因為你發現了她武功高強。」


莊森皺眉:「那又怎樣?我早就知道她武功高強了,只是她不知道我知道而已。」


「幸虧她不知道你知道。」月盈說。「要是你跟她沒那麼要好之前就發現她武功高強,她必定也要殺你滅口。」


莊森大力搖頭:「妳說什麼?我師妹才不會……」


「你以為貪狼和巨門還有可能活著嗎?」月盈握起他的右手,輕輕搓揉。「他們至今沒有回報,當然是被滅了口。」


「為什麼……」


「因為他們知道她武功高強。」


「妳一直這麼說……」


「森哥,」月盈使勁握他一下。「你不可能沒懷疑過她為什麼不想讓人知道她武功那麼高。」


「她當然有她的理由……」


「你不去想,只因為你不敢面對答案。」


「不是這樣!她武功高強又不表示她會去做什麼事。」


「不是她會做什麼事,是她已經做過了什麼。」


莊森神色挫敗,緩緩說道:「妳……告訴我,她做過了什麼?」


「她武功高強,又擅長一門可與本教凝月掌比美的陰寒掌法。森哥難道忘了,貴派哪一位高人是傷在這種掌力之下?」


莊森駭然:「妳……妳是說我六師伯……」


「以孫六俠的武功,即使本教之中也只有我爹能把他傷成那樣。盈兒的話,必須趁其不備才能得手。盈兒跟森哥保證,我跟我爹都沒有傷過孫六俠。」


莊森搖頭:「楓兒……我師妹再強,頂多也跟妳在伯仲之間。她不可能……」


「但她有可能趁孫六俠不備。」


莊森不肯信:「妳這揣測未免一廂情願……」


「你說你師父懷疑過是你二師伯下得手,只因為他或許能使那門掌法。」月盈說。「眼前有個確實會使那門掌法的人,你卻說她不可能?」莊森跟她說過回歸中原後遇上的恩怨糾葛,不過沒提師門隱密《左道書》,是以也沒稱玄陰掌其名,只說是玄日宗高手有可能自悟出來的陰寒掌法。


「但她沒有理由……」


「她有沒有理由,你就得去問她了。」月盈說。「我只想說,她或許是真心對你,但在你發現她的真實武功後,她還是非走不可,因為她怕你進一步推敲出真相。」


「不能是因為她移情別戀,喜歡上李存勖嗎?」


「森哥,」月盈不悅。「你再這樣一昧逃避,盈兒不理你了。要不是你這逃避心態,早該自行想出其中關聯。」


莊森垂頭喪氣,心想:「那日在六師伯房裡跟楓兒交手後,我立刻就告訴自己不要多想楓兒隱瞞武功的理由。其實說什麼不想鋒芒蓋過她哥哥什麼的,理由都極牽強。李存勗說得沒錯,不管楓兒天賦如何聰穎,練成這種功夫總需要下無數苦功。楓兒若是胸無大志,絕不可能厲害至斯。但是……楓兒……她是楓兒呀……」


一旁有人說道:「森兒。」


莊森與月盈同時轉頭,只見數丈外的樹下站著一名六十來歲的長者。體格精壯,氣度不凡,儘管衣衫破爛,依然散發出絕頂高人的氣勢。莊森難以置信,瞇起眼睛細看,遲疑問道:「大師伯?」


那人步出樹下,來到近處。月光下看得真切,正是莊森十年不見的大師伯趙遠志。


莊森大喜,搶上前去,見趙遠志步伐顢頇,似有瘸腿跡象,連忙伸手攙扶。「大師伯……你還好嗎?腳怎麼樣?快讓師侄幫你看看。」


趙遠志微笑搖頭:「我腿再怎麼瘸,這些日子也沒讓你們找出來了。先幫我跟你朋友介紹。」


莊森喚來月盈,介紹道:「師伯,這位是拜月教護教法王月盈姑娘。月姑娘,這位就是我大師伯,玄日宗掌門人,武林盟主趙大俠。」


月盈盈盈拜倒,說道:「小女子月盈,給趙大俠請安。」


趙遠志上前扶起她,說道:「月姑娘不必多禮。」說著轉向莊森,「森兒真是的。你跟月姑娘是自己人,介紹給長輩認識,加那麼多世俗虛銜做什麼?」


「是,大師伯。她是盈兒。」莊森說。「盈兒,快叫大師伯。」


月盈喚道:「大師伯。」


趙遠志笑道:「乖。」


莊森喜道:「大師伯,你沒事,我可就放心了。」


趙遠志摸摸莊森頭頂,彷彿把他當作小孩。「傻孩子,師伯會有什麼事?」


月盈問:「大師伯說沒讓我們找出來。這些日子以來,你都一直躲著我們嗎?」


趙遠志點頭:「我不想讓你們找到。」


「那現在為什麼又出來了呢?」


「聽到楓兒的事情,我怎麼能不出來?」


***


三人回到洞裡。莊森重添柴火煮魚湯,月盈也拿一早採的新鮮水果出來孝敬趙遠志。莊森趁趙遠志喝湯時幫他看腳。他墜崖摔斷了左腳,自己用樹枝固定斷骨,但沒對好,莊森持劍去洞外砍樹,削了兩塊木板,回來幫趙遠志重新固定斷骨,也不知道能否校正回來。伺候妥當之後,趙遠志叫莊森把趙言楓的事情原原本本說給他聽。莊森從在吐蕃遇上趙言楓開始,一路講到雲天客棧大顯神威,趙言楓跟李存勖跑了為止。趙遠志越聽神色越凝重,等到莊森說完,他長長嘆了口氣。


「想不到……想不到竟然是楓兒。」趙遠志說。


莊森問:「大師伯想不到什麼?難道你也認為六師伯是楓兒打得嗎?」


趙遠志搖頭說道:「三年前,我帶楓兒一起前往江南道,處理水患賑災之事,途經鶴鳴山真武觀,便在那裡盤桓一宿,造訪太平真人,順便檢視《左道書》。第二天,楓兒身體不適,我便讓她留在真武觀養病,待得病好了,自行回歸成都。我想……她八成偷聽到我跟太平真人說話,於是裝病留下,趁機偷看《左道書》。」


月盈問:「《左道書》是什麼?」


趙遠志說:「裡面記載了一些玄日宗先祖決定不傳弟子的學問。一般只有玄日宗掌門人會知道,還望盈兒別跟別人說去。」


月盈道:「大師伯說不說,盈兒就不說了。」


莊森問:「師伯斷言師妹看過《左道書》?」


趙遠志說:「她既然會使玄陰掌,自然看過《左道書》。」


月盈瞪莊森:「森哥不是說她自悟嗎?」


莊森攤手:「《左道書》是本宗歷代掌門交接的秘密,我沒想到她會看過。」


「那你又知道?」


莊森見趙遠志也在看自己,便解釋道:「總壇爾虞我詐,我師父毫無可信之人。他要坐鎮總壇,查閱《左道書》自然得要交給我辦。」


趙遠志嘆氣:「我突然把文君叫回來,承擔掌門重任,倒也真是難為他了。你又為何要查閱《左道書》?」


莊森將黑玉荷之事說了出來。趙遠志道:「是呀。我也懷疑過六師弟的傷怎麼會一直沒好,原來還是望雪動了手腳。唉,望雪不讓六師弟醒來,多半是怕他揭露楓兒傷他之事。」


「大師伯!」莊森還是不肯信。「你真的認定是師妹所為?」


趙遠志看著他。「森兒,你江湖歷練不夠,盈兒見識可比你明白多了。這事想不通也就算了,一想明白,可真是恍然大悟。我一直以為楓兒天真無邪,實在是一廂情願。」莊森只是搖頭。趙遠志繼續說道:「她能打傷六師弟,就像盈兒說的,必定要靠計謀。我都不敢想像她是靠什麼計謀接近六師弟的……」


月盈張口欲言,但又把話吞回腹中。莊森和趙遠志看她神色,心下明白,她想說的是美人計。


莊森頭搖得更加厲害,但卻已經說不出話來。


「森兒,我本來打算趁這個機會詐死,就此絕跡江湖,是以一直躲著你們。若是望雪或嵐兒做了什麼事情,我也早已心寒了。楓兒是我唯一牽掛不下的孩子,聽到她誤入歧途,我實在不能再躲下去,這才出來與你們相見。」


莊森問:「什麼……絕跡江湖?」


「楓兒是好孩子,都是《左道書》讓她變成這樣。」趙遠志說。「你答應我,一定要助她回歸正途。」


莊森道:「我一定會!大師就算不說,我也一定會的。」


月盈搖頭,不以為然。趙遠志和莊森一起看她。她說:「都是《左道書》讓她變成這樣?我聽說過怪父母、怪機運、怪朋友、怪時勢,可沒聽說怪到一本書上的。」


莊森道:「盈兒妳不知道,這部《左道書》……」


趙遠志揮手:「盈兒說得對。怪書確實不像話。總之,森兒答應我。」


莊森道:「我當然答應。但大師伯說絕跡江湖又是怎麼回事?」


趙遠志說:「怎麼回事?心灰意冷啊。你二師伯給我下了『玄天化功散』之毒,把我一身功力都給散光了。這樣也好,沒了武功,就不會去跟人家爭強鬥狠。我常常好奇不是天下無敵是什麼感覺。」


莊森問:「玄天化功散?」


趙遠志苦笑:「只遺憾......這玄天化功散煉製不易,煉法又失傳已久。百年之間,便只有我妻子曾經煉出來過。看來想要殺我的人,還不只是你二師伯。」


莊森勸道:「師伯,大難不死,已是萬幸。那種不確定的事情就別再妄加推測了。」


「不知道我兒子有沒有參與其事?」


「師伯......」


「你不用為我擔心。我早就想開了。就算真是他們做的,我也不會責怪他們。」


莊森搖頭:「我曾聽師父說過,玄天化功散乃是本門失傳的獨門聖品。敢問師伯,此藥可是出自《左道書》?」


趙遠志揚眉:「我沒看過左道書醫術篇,但既然失傳已久,望雪卻又會配,想來是記在《左道書》裡的配方。此藥化人功力,著時陰損,難怪祖師爺要記入《左道書》中不授。」


莊森點頭:「師父這次派我出來,一方面為了與大師伯會合,以防二師伯對您不利;另一方面是要前往鶴鳴山翻閱《左道書》。除了黑玉荷之事外,五師伯想要盜取左道書,師父要我查明是為了什麼。」


「棧生還能為了什麼?」趙遠志說。「當然是為了藏寶圖。」


莊森眼睛一亮:「有藏寶圖?五師伯說是要看木鵲的做法。」


「你信他?」


「大家都說弟子輕信於人。」莊森道。「但我跟五師伯談得來,便覺得他的話可信。」


「是嗎?那說不定也是我錯怪他了。這些年來,他一直纏著我,說想知道木鵲要怎麼做。我始終當他是為了跟《左道書》放在一起的寶藏圖,是以不肯帶他去看《左道書》。」趙遠志苦笑。「棧生從來不對天下爭雄的事情感興趣,我們也都不把他當作是一回事。現在想想,說不定他才是我們之中最清醒的一個。」


莊森問:「師伯說什麼藏寶圖?」


「黃巢寶藏,黃金數百萬兩。」趙遠志遙想當年,神色悔恨。「那是我們師兄弟這輩子做得第一件虧心事。偏偏玄日宗能有今日,都虧了那批寶藏。」


莊森問:「師伯說的虧心事,是指鄭道南案?」


趙遠志停了一會兒不說話,跟著自顧自地笑了笑,問道:「你有沒有想過,我為什麼會弄到眾叛親離?」


「因為你沒有去做他們期望你做的事情?」


「是呀。這叫佔著茅坑不拉屎,甭說他們了,連我都討厭這種人。」趙遠志說。「但是這沱屎我也不是不想拉,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拉……」


莊森問:「師伯一定要拿拉屎做比喻嗎?」


「倒也不是。」趙遠志笑道。「我只是深怕自己一錯再錯,錯到最後犯下滔天大錯。當初為了奪取黃巢寶藏,我們殺了鄭道南一家二十三口、安定縣衙四十名衙役、以及搬運黃金的六十五名苦力。我的雙手染滿鮮血,你知道嗎?全天下的人都稱呼我一聲趙大俠,而我每次聽見都受之有愧。大俠?我都忘記俠字怎麼寫了。」


莊森想說:「大師伯這麼做,也是為了復興玄日宗。」但是他根本說不出口。他一點也不認為為了復興玄日宗就可以做出這種事情。


「那天晚上,我殺了婦女,也殺了小孩。甚至打傷六師弟,不讓他阻止我們。我是大師兄,我不能讓其他師弟妹去承擔那些後果。」趙遠志語氣平淡,但是在莊森耳中卻聽出深沉的哀傷。「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。二十年來,我每天晚上都會看到那些女人和小孩的臉。戰亂會讓人做出很多喪心病狂的事情。有些人可以樂在其中,有些人可以自圓其說,但我不是那些人。我發誓絕對不讓當年的亂世重演。但是我卻不知道該如何改變天下形勢。不錯,我可以手持玄天劍,殺光天下藩鎮。然而殺光他們真是解決之道嗎?還是會讓天下陷入更加混亂的局面?我徹底對自己失去信心。我質疑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。我深深相信以錯誤起頭之事,終究會以錯誤收場。」


「所以師伯什麼都不做?」


「所以我什麼都不做。」趙遠志說。「直到朱全忠屠殺宦官,廢神策軍,誰都看出大唐氣數已盡為止。我什麼都不做,天下一樣要亂。難道世上真的沒有力挽狂瀾的事情嗎?」


「師伯,請恕弟子直言。」莊森插嘴道。「想要力挽狂瀾,你也得要出力才行。什麼都不做,如何指望能挽什麼瀾?」


「你說得太對了。這麼簡單的道理,我竟然二十年都想不明白。」趙遠志自嘲三聲,接著道:「當時我就開始覺得你四師伯他們的計畫似乎有點道理。動用黃金,招兵買馬,大殺四方,讓我兒子當皇帝,這有什麼不好呢?喜歡的話,我也可以做皇帝過過癮。你說,這不是挺美的嗎?」


「師伯,難道非要做皇帝不可嗎?」


「沒有人出來做皇帝,就永遠有人想做皇帝。」趙遠志道。「天下形勢,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,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。所以說到底,我乃眾望所歸的皇帝命。」


莊森張口欲言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
「當我想通這一點的同時,我終於也想通了這一切有多可笑。 我做皇帝?哈哈哈!」趙遠志歡暢笑道。「那一刻裡,我腦中一片清明,終於知道該怎麼做了。」


「你決定要一走了之?」


「放下所有負擔,徹底拋開煩惱。」趙遠志說。「森兒,師伯是個無能之人,辜負所有人的期待,扛不起責任,一心只想逃避。但是那又怎樣?我不扛的責任,好多人搶著幫我扛。我何苦充當絆腳石,不讓他們去扛呢?」


莊森問:「師伯認為他們扛得住嗎?」


趙遠志笑道:「我知道有一個人扛得住。」


「誰?」


「你師父。」


莊森一愣。「我師父?」


「幹什麼一副不相信你師父能扛的樣子?」


莊森搖頭。「我只是沒想到師伯是這個想法。」接著他恍然大悟。「所以師伯離開總壇之前就讓言楓師妹去找我師父?說什麼暫代掌門,其實你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回來了?」


「一點也沒錯。」


「而之所以派言楓師妹,是因為除了她之外,沒有人會想找我師父回來爭奪掌門?」


「說得對極了。」趙遠志笑道。「楓兒雖然誤入歧途,但她的出發點肯定是為了玄日宗好。她有自己的想法,跟望雪她們不是同一路的。森兒,你身為大師兄,一定要幫你師妹。」


「一定的。」


「大師伯,」月盈說。「跟你師弟一起圍攻你的那夥人又是哪裡來的?」


趙遠志點頭:「這也是我露面的另外一個原因。」


莊森問:「對方的武功處處克制玄日宗而來,竟連轉勁訣都能破解。大師伯可知他們身份?」


月盈說:「不只玄日宗的功夫。他們還熟凝月掌。」


趙遠志說:「我知道他們是誰,但卻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學來那些功夫。死在盈兒手上的人名叫康君立,乃是晉王府第十二太保。」


莊森問:「晉王府?」


月盈問:「康君立不是在李存孝死後出言得罪李克用,給鴆酒賜死了嗎?」


趙遠志問:「李存孝真死了嗎?他們圍攻我的那天,我看到李存孝躲在遠方觀戰。」


莊森道:「李存孝沒死,十年來一直躲在晉王府裡。江南道春夢無痕案就是他在幕後主使。我會知道大師伯落難琵琶谷,也是他告訴我的。」


趙遠志說:「我一直信任李克用,但晉王府顯然沒有表面那麼簡單。他們練就一身克制玄日宗的武功,肯定是為了要對付我們,但那武功究竟是哪裡學來的?盈兒說他還熟悉拜月教的武功,那可就更奇了。李存孝倘若跟他們一夥,又為什麼要指引你來找我呢?」


莊森搖頭,氣餒道:「實在太複雜了,我什麼都想不出來。」


月盈說:「我想得出很多可能,但是瞎猜無益。此事總需深入調查才行。」


趙遠志說:「你說楓兒跟李存勖走在一起?」


莊森突然大急:「是呀!難道李存勖也懂這些武功,只是在我們面前深藏不露?不好了,不好了!晉王府既然擺明要對付玄日宗,師妹這不是羊入虎口嗎?」


月盈卻說:「令師妹才是深藏不露呢。森哥不必太擔心,說不定她早就看出端倪,為了調查此事才跟了李存勖去。」


莊森和趙遠志轉頭看她,這才想到這個可能。趙遠志說:「楓兒真有這麼深的城府嗎?」


月盈說:「那可得問大師伯您了。」


趙遠志老態畢露:「妻子兒女,我沒有一個了解。身為人夫、人父,我實在失敗。難怪他們要反我。難怪我落到這個地步。」


「大師伯……」


趙遠志搖頭:「不必安慰我。森兒,楓兒和晉王府的事情,就有勞你費心了。」


「大師伯不跟我同去?」


趙遠志說:「我功力化盡,形同廢人。你就讓我繼續裝死,從此退隱江湖吧。」


莊森勸:「待弟子翻閱《左道書》,定能找出玄天化功散的解法……」


「我不想要恢復功力。」趙遠志說。「我不想再當天下無敵的武林盟主。我不想再回去當個失敗的丈夫,失敗的父親。我一生揹著眾人的期望過活,而我讓大家失望。就讓我這麼死了吧。」


「大師伯……」


月盈捏捏莊森的手,要他別再說了。莊森看看月盈,看看趙遠志,既迷惘又失落。「森哥,大師伯有大師伯要做的事情,你別攔著他。」


趙遠志起身。「森兒,你長大了,好好過你一生,憑良心做事。別像大師伯一樣,一步踏錯,蹉跎一輩子。」他轉向月盈,說道:「盈兒……」他想充長輩,一時卻想不到能說什麼,最後他笑了笑:「別太欺負森兒了。」說完往洞外走。


「大師伯保重!」


「你也是。」


趙遠志步入樹林,片刻後便不見蹤影。莊森問月盈:「盈兒,妳為什麼不讓我多勸勸大師伯?」


月盈說:「我們在吐蕃,也時常聽說你大師伯的事蹟。他雖然自稱無所作為,一無是處,但全天下人都知道不是這個樣子。平黃巢、戰契丹,舉凡吐蕃、南詔、高句麗,曾經打過唐帝國主意的國家全都吃過他的虧。大師伯一生盡心盡力、為國為民,臨到老來,想去做點自己的事,你都不讓他去嗎?」


莊森問:「做點自己的事?又是什麼事呢?」


「我怎麼知道?」月盈說。「或許他在外面有女人。」


「大師伯不是那種人!」


月盈輕笑:「好,大師伯不是那種人。那森哥你是不是呢?」


「我……」


「啊,」月盈搖頭嘆息。「盈兒可不就是你外面的女人嗎?」


莊森忙道:「不……妳這樣說……」


「逗你的呢。」月盈湊近一些,依偎莊森,兩人一同望著趙遠志消失的樹林。片刻之後,月盈道:「晉王府的人能破本教絕學,自然也是為了對付本教。這事我可不能坐視不管。森哥,看來我倆終究還是要攜手共闖江湖了。」


莊森摟緊月盈,望著樹林,心中千頭萬緒,沒有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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