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務條款與隱私權政策更新

HyRead服務團隊相當重視您的使用權益與個人資料保護,並於2018年7月更新 服務條款隱私權政策 ,敬請詳閱並點選同意以便繼續使用本服務。
若不同意,將返回至會員登入頁。

  • 加入LINE好友
  • 免費好康
  • 作家專欄
  • 精選文章
  • 精選書
  • 新書月報
  • 暢銷書短評
  • 九歌出版社
  • 讀書共和國
  • 天下雜誌出版品
  • 圓神書活網
  • 台灣角川
  • 狗屋果樹出版社
  • 國立空中大學電子教材
  • 秀威出版
  • 新月出版集團
  • PCHome提貨券使用說明
  • PCHome儲值卡使用說明
  • EricData
  • HyRead Journal

翻譯、寫作、奇幻宅 戚建邦

左道書 十七

  • 瀏覽數:368
  • 發表時間:2016-09-12

標籤: 翻譯、寫作、奇幻宅

11

回到總壇後,卓文君親自將犯人帶到司刑房牢房,分三間石牢個別囚禁。他吩咐司刑房掌房使顏彪詳加審問,如何分贓、如何殺人、如何賣肉,全都要問得清清楚楚。他又派人去震天塔找齊天龍過來看守牢房,然後吩咐吳曉萍道:「把張春的事情告訴妳師父。跟她說明天一早,我便把張春轉押官牢,去刺史衙門報備在案。」
「師叔不怕我師父……做什麼嗎?」吳曉萍問。
「倘若我不讓妳告訴她,妳便不會告訴她了嗎?」卓文君反問。
吳曉萍緩緩搖頭:「總壇裡的事,弟子都會秉告師父。」
「是囉,便告訴她吧。」卓文君說。「咱們不想殺人滅口,妳師父可不能置身事外。」
吳曉萍急道:「師叔,你讓師父動手,跟我們自己動手有何差別?」
卓文君笑道:「放心,有齊天龍守著呢。」
吳曉萍搖頭:「齊師弟武功雖高,還不是我師父對手。」
「當然不是對手。然則玄日宗弟子倘若只會靠武功取勝,那也算不上如何了不起的人才。」卓文君稍停片刻,又道:「回報你師父前,先去跟言嵐說。」
「言嵐師弟?」
卓文君點頭:「此事影響最大的人是他,難道都由我們來幫他決定嗎?」
「師叔說得是。」吳曉萍見卓文君沒再吩咐什麼,便下去了。
卓文君出得監牢,在司刑房內院的大樹下撿起一枝枯枝,起始演練烈日劍法。那烈日劍法在玄日宗屬於較為艱深的劍法,既以烈日為名,自然陽剛霸道。內息運用不如玄陽掌繁瑣,但舞劍時依然能讓對手感受到一股燥熱氣息。卓文君信手揮灑,出招緩慢,並無絲毫當真對敵時的霸氣,然則一招一式清清楚楚,圓轉如意,院子裡幾名弟子都看得目瞪口呆,如癡如醉,彷彿劍招中幾個百思不得解的地方突然間都豁然開朗了般。一套劍招舞完,卓文君佇立不語,閉目沉思。眾弟子意欲鼓掌叫好,但又不敢驚擾掌門師叔,個個揚起雙手,神色不定,看向其他人反應。片刻過後,卓文君睜開雙眼,看到院內五名弟子愣愣看著自己,笑道:「近日瞧瞧有空,我每天騰出半個時辰開堂授課,有空的弟子都可以來上。」
眾弟子齊聲道:「多謝掌門師叔。」
卓文君搖搖手,轉向院門,說道:「天龍,來。」
齊天龍輪值完畢,正要離開鎮天塔,忽聞掌門師叔召見,不知所為何事,連忙快步趕來。到了司刑房,遇上卓文君舞劍,只看得他打從心裡佩服出來。他想:「當日鎮天塔一戰,我只看出七師叔功力深不可測。然則他出手太快,行招平淡,招式修為上完全看不出門道。今日得見師叔的烈日劍法,宛如窺見武學新天地。這些劍招我全都學過,但在師叔手中施展開來,又全然不是那麼回事。師父曾說七師叔的武功自成一格,屢創新意,乃是開宗立派的宗師人物。依我小時候對七師叔的印象,實難想像師父為何如此評價。今日終於明白七師叔的高明之處。」
他來到卓文君面前,由衷行禮道:「弟子齊天龍參見掌門師叔。」本來以他穩重個性,在掌門人面前最多就是這麼說。但當時不知為何,他心中一陣激動,情不自禁又補了一句:「師叔的劍法真是……讓弟子不知道該怎麼說,但又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麼……」
「你喜歡?我教你。」卓文君笑道。「拜入師門本來就是為了學功夫。這麼單純的事情,好像大家都忘了一樣。」
「師叔說得是。」齊天龍說。「這幾年師父和眾師叔越來越忙,除了四師叔始終待在總壇,每日固定授課外,其他師叔和我師父都把教學事宜交給二代弟子打理。其實我們這些二代弟子除了自小入門的資深弟子外,大家的功夫都還沒學全,而資深弟子又各有職司,也沒多少功夫去教三代弟子。這樣下去,弟子擔心本門功夫會出現斷層。」
「擔心得好。」卓文君點頭:「我回來總壇半個多月,始終瑣事纏身,無力開堂授課。這時候就顯出我這輩子只教了一個弟子出來的壞處啦。倘若能多幾個親信弟子幫我分勞解憂,我真想每天騰出點時間點撥大家功夫。」
齊天龍想說:「且讓弟子來幫師叔分勞解憂。」卻又覺得這麼說不妥。他對卓文君心悅誠服,很想毫無保留出力輔佐。但是十幾年來,眾師叔一再令他失望,就連自己師父,他也無法諒解他為何不肯有所作為。他很想相信七師叔能夠重振玄日宗,只是一來怕他別有所圖,二來怕他半途而廢。倘若七師叔在總壇改革數月,卻於師父回歸之後退位掌門,一切照舊,那在齊天龍眼中看來,可比不完全不改革還糟。於是他說:「六房掌房使弟子都是本門出類拔萃的人才,有他們輔佐師叔……」
「那也得他們肯輔佐才行。」卓文君說。「張大州一天到晚就會說這裡不能省、那裡一定要花,叫他想點省錢的法子出來,就給我推三阻四、藉口搪塞。顏彪包庇護短,派外人士對本門弟子的申訴案件能壓就壓。司工房跟司戶房一個鼻孔出氣,虛報工款、狂收回扣。司吏房整天就在考核制度上做文章,各分舵弟子職司名冊到現在還交不出來。司兵房的任勳一天到晚想把門下弟子按官方兵制編制,昨天我才把他暗地裡打好的『玄日節度使』兵符給搶過來熔掉。這小子究竟是哪裡來的,怎麼這麼想打仗?」
齊天龍回道:「任勳是三師叔的弟子。從前在晉王手下當過兵馬使,後來跟了李存孝。李存孝遭車裂後,他被晉王的手下追殺,碰巧讓三師叔救了。師叔見他是個人才,便收為徒弟。五年後,三師叔力保他出任司兵房掌房使。此事當初二代弟子大多不服,不過一來我師父沒有反對,二來任勳確有調兵遣將之能。當年本宗助盧龍劉仁恭協防幽州,三戰契丹,全靠任勳運籌帷幄,這才撐到師父趕到,刺殺契丹將領,結束幽州之役。那回之後,就沒人反對他出掌司兵房了。」
「唉。」卓文君嘆道。「我說我們一介江湖門派,幹嘛要按照朝廷編制,設立這什麼六部司房呀?」他搖一搖頭,換個話題。「你有跟你師娘交手過嗎?」
齊天龍惶恐:「沒有。弟子不是四師叔對手。」
崔望雪是趙遠志之妻,齊天龍本當以師娘稱之。然則崔望雪不喜依憑夫貴,對外不愛聽人叫她趙夫人,對內也不要弟子叫她師娘,於是趙遠志的徒弟還是按排名輩分叫她四師叔。卓文君點一點頭,說道:「四師姐好勝進取,不讓鬚眉,乃是當今武林之中第一流的高手。你這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自然不會是她的對手。你可見過她出手?」
齊天龍點頭:「半個月前,鎮天塔上。我讓五師叔點倒,卻沒失去神智。眾位師叔交手,弟子從頭到尾都看到了。」
卓文君道:「四師姐武功以輕盈見長,本門功夫中擅長劍法與掌法。後來她專精醫術,將金針融入掌法之中,便捨棄劍法不練了。朝陽掌氣勢雄渾,內力會牽引金針,所以她搭配金針出招時,往往會施展陰柔的雲仙掌。這雲仙掌,你學過嗎?」
齊天龍搖頭:「本門雲仙掌向來傳女不傳男。師父演練過幾回,但卻沒有指點傳授。」
卓文君笑道:「倒不是傳女不傳男,只是此掌陰柔,男子施展出來難免體態扭捏,狀似女子,是以本宗成名人物等閒不會在外人面前施展。你看四師姐當天施展開來,不知道有多好看呢。」
「是……」齊天龍不敢說四師叔好看,只說:「四師叔身法飄逸,掌影萬千。此掌名副其實,堪稱雲中仙子。」
卓文君指向他腰間懸掛的長劍,說道:「你擅長使劍?」
「師父傳授的武功中,弟子的劍法練得最好。」
「我瞧瞧你的烈日劍法。」
齊天龍解下配劍,拔劍出鞘,將劍鞘靠在大樹下放好,開始演練烈日劍法。看完卓文君演練後,他早就想拔出劍來依法習練,將剛剛悟出的新意融入劍招之中。然則他與卓文君在劍道上的理解畢竟相去甚遠,若學卓文君那般緩慢使劍,整套烈日劍法的氣勢立刻蕩然無存。他刻意放慢動作,演練幾招之後便感胸口鬱悶、行招窒礙。他壓低長劍,神色尷尬,偷看卓文君一眼。卓文君也不催促,只是笑道:「慢慢來。」
齊天龍閉目沉思,將卓文君適才演招的情形想過一遍,這才深吸口氣,開始練劍。這一回他不但沒有放慢劍速,出劍反而比往常迅捷。之前旁觀卓文君練劍的弟子紛紛搖頭,心想齊師兄如此練法,根本沒把掌門師叔的精要融入其中。不過又看了一會兒後,他們發現齊天龍的烈日劍法威猛異常,宛如烈日當頭,令人難以逼視。儘管與掌門師叔的劍法大異其趣,隱約之中卻有透露出相似的意境。一套劍法使完,練的人練得是欲罷不能,看的人也看得意猶未盡。五個司刑房弟子鼓掌叫好,都說齊師兄天賦英才,實在佩服佩服。
卓文君跟眾弟子一起鼓掌,說道:「不錯,練得不錯。鎮天塔那天要不是五師兄偷襲得手,他要制服你也沒那麼容易。」他等齊天龍取回劍鞘,掛回腰上,繼續說道:「憑你在劍法上的造詣,四師姐倘若跟你動手,當會施展金針……」
齊天龍惶恐,忙問:「弟子不敢與四師叔動手。」
「別這麼說,打不還手也不是道理。萬一真要動手,你也得有應付之道。」卓文君揚手讓他別再追問,說道:「四師姐的雲仙掌爐火純青,當今世上沒人使得比她更好。她與後輩過招,針上不會餵藥,所以會專攻穴道。你以烈日劍法與她對攻,佔盡兵器優勢,盡力把她封在三步之外。注意了,當你使到『風捲日環』這一招時……」卓文君說著攤手要齊天龍擺出風捲日環的架式,「左脅不是會露個破綻嗎?就這裡呀。」他比向齊天龍左脅下方三吋之處,跟著運出右掌,比出雲仙掌的招式。「四師姐就會施展這招『雲盡風來』,欺身刺你期門穴。這情形看似凶險,實則她左半邊的視線都會讓你的劍光封住。這時候你只要順勢施展『風起雲湧』這一招……」
齊天龍問:「那不是旭日劍法嗎?」
卓文君瞪眼:「不能混著用嗎?」
齊天龍張口結舌,片刻才道:「可以?」
卓文君提起樹枝,先是一招風捲日環,順勢又來風起雲湧。這兩招連在一起十分順暢,毫不困難,實在沒有不能混在一起施展的道理。「學功夫不要這麼死腦筋,好嗎?」
「師叔教訓得是。」齊天龍回想適才兩招,覺得也不如何巧妙,也不如何難擋,便問:「這樣施展,四師叔便無法應付了嗎?」
卓文君搖頭笑道:「她當然應付得了。不過你們這一架打到這裡,就算打完了。你只要負責在此之前別敗給她就好了。」
「敢問師叔,四師叔究竟為何要來教訓弟子?」齊天龍問。「當年的事情,不是已經揭過了嗎?」
這回輪到卓文君張口結舌:「當……當年又什麼事情了?」跟著他垂頭喪氣,伸手搓揉額頭。「是呀,是呀,當年當然有事了。不然憑你這等人才,怎麼會被打入冷宮,淪落到看守鎮天塔的地步?」他苦笑幾聲,搖頭道:「罷了,不管當年什麼事,總之與眼前之事無關。牢裡面關了三個囚犯,四師姐會想要提問他們。你今晚幫我看守牢房,別讓四師姐進去了,知道嗎?」
齊天龍面有難色。「只怕弟子攔不住四師叔。」
卓文君一聲不吭,冷冷看他。
齊天龍深吸口氣,躬身行禮。「弟子盡力而為。」說完倒退兩步,轉身走向牢房。
***
卓文君走出司刑房,王正義立刻迎上,聽候師叔差遣。卓文君交代晚膳不去餐堂,改在煮劍居用餐,各司房弟子有事秉告,便來找他一起吃飯。回到煮劍居,信步晃到藥圃,卻見吳曉萍蹲在地下澆水施肥。卓文君先是一愣,繼而笑道:「怎麼好勞駕吳仙姑親自照料藥圃呢?」
吳曉萍「哎呀」一聲,連忙起身,說道:「師叔回來了。弟子來找師叔回話,見師叔不在,便到藥圃瞧瞧。其實這幾年,莊師兄的藥圃也都是我在看顧的。師叔回來之後,弟子不敢擅入煮劍居,才讓阿芬他們來顧。」
卓文君笑問:「不敢擅入?妳避什麼嫌呀?」
吳曉萍低頭:「師叔……師叔一回來,就跟我師父在鎮天塔打了一架。弟子是怕師叔……不喜歡見到我。」
「這是怎麼想的?真是傻孩子。」卓文君搖頭。「妳若有空,便常來煮劍居走走。就只怕妳青囊齋事情太忙,沒空理會我老人家。」
吳曉萍忙道:「師叔才不老呢。」
卓文君笑了笑,比比藥圃:「這邊忙完沒有?」
「快好了。」
「忙完進來,陪師叔吃晚飯。」
「是,師叔。」
來到煮劍廳,只見廳中已經擺好一桌酒席,八菜一湯。桌旁茶几上放著一個大飯桶,桶旁還有兩壺酒,幾名伙房弟子站在旁邊侍候。除了司刑房顏彪外,六部司房的掌房弟子都已入座,一見掌門師叔進來立即起身。卓文君點了點頭,走到主位坐好,眾弟子跟著坐下。卓文君一看還有兩張空椅,便問站在身後的王正義還有什麼人要來。
王正義道:「稟師叔,一張是吳曉萍師姐的;另一張是趙言嵐師兄的。」
卓文君揚眉:「趙言嵐有什麼事情找我?」
王正義低頭:「這個……」
卓文君轉頭看向其他人。一眾弟子唯唯諾諾,不敢接話,只有司兵房任勳回話:「稟師叔,從前大師伯在養氣閣用餐議事,趙師兄都會出席。」
「喔?」卓文君問。「既然你們都來了,他為什麼還沒來?」
「想來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。」
「是呀,」卓文君斜嘴一笑。「他今晚可忙了。」
王正義彎腰低頭,在卓文君耳邊低聲道:「稟師叔,趙師兄一直等在煮劍居外,只是未得師叔傳喚,不敢擅入。」
卓文君輕哼一聲,說道:「罷了。叫他進來。」
「是,師叔。」王正義神色一喜,得令而去。卓文君見他喜不自勝的模樣,朝其他人問道:「趙言嵐很得人心嗎?」
掌房弟子紛紛點頭。任勳道:「趙師兄武功高強,處事公正。總壇弟子都很服他。」
卓文君心想任勳久歷沙場,又比趙言嵐大上十幾二十歲。既然連他都服趙言嵐,趙言嵐必定有過人之處。他點了點頭,轉向張大州,說道:「他也不會擋人財路,是吧?」
張大州笑容滿面,說道:「趙師兄明白事理,很會做人。」
卓文君問:「唷?那是說我不會做人了?」
張大州笑容不減:「弟子不敢。」此人身材矮胖,穿金戴銀,一副精打細算的商人模樣。卓文君原先以為他只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,然則半個月相處下來,此人始終堅持己見,從不屈服於他的威嚴,在總壇弟子中算是頗有骨氣的人物,只是骨氣似乎用錯了地方。
片刻過後,王正義領著趙言嵐入廳,吳曉萍也跟著走了進來。眾人入席之後,卓文君吩咐開飯,大家才舉筷用餐。席間,卓文君一直注意趙言嵐神色,只見他心不在焉,眉頭緊蹙,但又神色堅決,彷彿下定決心要做什麼事情,只是尚不肯定該如何去作的模樣。卓文君心知他有事要想,催促無益,於是問起各房弟子有何事稟報。
當日是月底,張大州取出幾本帳冊,回報本月總壇與各分舵收入支出,人數增減;接著談起玄武大會的額外開支,各門派繳交報名費後的應用名細。卓文君要他想辦法把報名費降低一半,作五百兩。張大州說他頂多只能降一百兩,再多就要他老命。卓文君命他回去想想,改日再議。
司工房掌門使魯白月回報各分舵修繕花費,及玄武大會會場布置事宜。最後交出請款帳簿。卓文君叫他去跟張大州談。
司吏房提出本月升遷名單。卓文君讓他留在桌上,晚點再看。
任勳取出一枚飛鴿傳書小竹筒,筒上刻有卓文君名諱。「五師叔傳書一封,指名要給掌門師叔,弟子不敢私閱。」
卓文君接過竹筒,取出其中字條,攤開來看。梁棧生擅長扒竊機關之術,練得一雙巧手,能寫蠅頭小字,一張小字條寫得密密麻麻。卓文君凝神細看,只見梁棧生寫道:「文君,森兒傷在拜月教月盈真人的凝月掌下,得我救治,已無大礙。春夢無痕案一事,此後由我接手。此案複雜,牽扯梁晉王府,勾動江南道武林同道,就連退隱許久的巫山仙子也出面管事,案情可能一發不可收拾。我徒弟在巫州開的堂口也讓梁王府給滅了,三十幾口人,無一倖免。此乃私怨,我不會跟朱全忠善罷甘休。請掌門人看著辦。另,梁王府勾結拜月教,務須提防。五師兄筆。」
卓文君沉吟半?,抬頭問道:「五師兄說他徒弟在巫州開的堂口給人滅了?」
司禮房掌房使羅翔回話:「五師叔弟子華飛在巫州開了家棧生門,算是本宗支派。今日巫州刺使衙門傳來消息,棧生門一夜之間慘遭滅門,動手的是武林高手,衙門無力偵辦,請本宗派人協助辦案。」
卓文君皺眉:「地方衙門倒好,遇上難辦案件,推給玄日宗便是。」
羅翔說:「遇上武林高手,地方衙門確實辦不了事。」
「嗯,」卓文君想了想道。「讓潭州分舵派人調查。五師兄說行兇的是梁王府的人。倘若查證屬實,回報總壇便是,不要輕舉妄動。」
「弟子遵命。」羅翔說著取出幾份陳情書,神色嚴肅地道:「稟師叔,弟子有要事回報。」他將陳情書一一抽出,恭恭敬敬地給卓文君,說:「徐州飛馬莊莊主田飛上個月十五日陳屍家中,眉心一劍貫腦,據徐州分舵調查回報,傷口極似本門劍法中的『日正當中』所造成的。」
各掌門使聞言,同時轉頭看他。張大州道:「田飛急公好義,白馬莊與徐州分舵素來交好,照理說本門弟子不會對他動手。他最近有犯什麼事嗎?」
羅翔搖頭:「徐州分舵的童知秋詳加追查,並無線索。田飛武功不弱,尋常弟子也殺不了他。當時在徐州附近的本門高手都已問過,沒人動過田飛。」
任勳道:「眉心中劍也不是只有本門武功可以辦到。光河南、河北兩道起碼就有五家擅長使劍的門派,功夫裡有專攻眉心的招術。此事未必是本門所為。」
卓文君望向任勳,神色嘉許:「你倒見多識廣,對武林各派的武功多有研究?」
任勳道:「師叔過獎了。當年協防幽州,弟子曾統御過河南、河北兩道前來響應號召的武林同道,是以熟悉當地武學。」
「嗯,」卓文君點頭。「遇上了就記下來。見識便是這麼來的。」
羅翔指著卓文君手中其他陳情書。「光是田飛一件,弟子也不會大驚小怪。師叔請看,上個月還有三峽幫的喬大元、『狂龍手』岳峰、『四海劍』柳三刀等命案,看起來都像是死在本門武功之下。經查證都與田飛一案類似,並無本門弟子承認動手。這些都是外地案件,死者彼此並無關聯,他們家屬和同門遞狀陳情時還不至於起心聯想。然則過去十日中在成都城內也出了三件武林人士離奇死亡案……」
眾人吃了一驚,都問「有這等事?」張大州道:「玄武大會將近,城內武林人士比往常多,糾紛也多。莫不是江湖仇殺?」
羅翔道:「不管是不是江湖仇殺,遲早都會有人發現這幾名死者是死在玄日宗武功之下。到時候事情就麻煩了。」
卓文君問:「你懷疑是本門弟子所為?」
羅翔道:「本門弟子,臥虎藏龍,私下出手行俠仗義,或是……為非作歹,也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。不過弟子以為,倘若這些案件當真有關,光憑一名本宗弟子,不太可能在一個月內走遍大江南北,四處動手殺人。我想……多半是針對本宗而來的陰謀。」
卓文君皺眉:「難道不會是一整群臥虎藏龍的弟子合起來幹?」
「這……」羅翔遲疑。「也不無可能……」
卓文君沉吟片刻,吩咐:「盡快查出死者之間的關聯。若能證明這些案子彼此無關,自然最好。倘若確實有關,咱們也不可對外隱瞞。」
「是。」羅翔道。「此案死者眾多,不少位於外地。弟子想請掌門師叔指派有威望的弟子,專責查緝此案。」
卓文君瞧他片刻,問道:「你是想要一代弟子出面查案?」
羅翔道:「事關本宗顏面,若有哪位師叔願意擔此重任,自然事半功倍。」
「嗯,」卓文君點頭。「眼下總壇閒置的一代弟子就只剩下三師兄。」他轉向任勳:「你師父最近在幹嘛?」
任勳答:「師父最近都往各節度使辦事衙門跑。根據本房弟子回報,梁王和晉王的兵馬最近出現不尋常調動,各有兵馬使往西集結。目前查到朱全忠的兵馬目的地是梁州;李克用的是秦州。王建也下達軍令,將劍南道部分兵馬調回茂州。師父擔心他們在這個時候兵馬西進,或許會對玄武大會不利,是以一直在各衙門間奔走查探。他還說這幾天可能要往茂州走一趟,去找王建探探虛實。」
「那三師兄可忙著呢。」卓文君對任勳道:「你請他出城之前,先來跟我說說情況。」
「是。」
羅翔說:「師叔,既然眾位師叔都沒空,弟子認為趙言嵐師兄可擔此重任。」
此言一出,卓文君當場神色一沉,所有人嚇了一跳,氣氛登時尷尬。卓文君從左到右,一一掃視眾人臉色,最後目光停在趙言嵐臉上,緩緩說道:「好哇,你們今天是一起幫趙言嵐遊說來著?」
趙言嵐低頭不語。羅翔連忙搶道:「師叔千萬不可誤會。此事趙師兄並不知情。弟子只是以為既然眾師叔都沒空,趙師兄又……暫無他職,正好可以負責此案。」
吳曉萍也說:「是呀,師叔。此案非同小可,萬一日後傳開,我們也要讓武林同道知道玄日宗有派重要人物偵辦此案。眼下總壇裡就屬趙師兄最合適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卓文君看看吳曉萍,又看看趙言嵐,說道:「妳這麼說合情合理。我若不肯答應,倒顯得我太小心眼了。」
吳曉萍惶恐:「弟子不敢。」
卓文君問趙言嵐:「你想偵辦此案嗎?」
趙言嵐立刻道:「師叔怎麼說,弟子便怎麼做。」
卓文君搖頭:「什麼我怎麼說,你怎麼做?你就沒有點自己的主見嗎?我問你,曉萍跟你說了那件事沒有?」
趙言嵐形容慚愧:「說了。」
「那你來我這裡幹嘛?」卓文君問。「你怎麼不趕去司刑房處置?」
「弟子……」
卓文君問:「是你娘叫你來的,是不是?」
「師叔……」
卓文君咄咄逼人:「你娘叫你來這裡看著我,讓她去司刑房處置張春,是不是?」
趙言嵐滿臉委屈,卻又不得不認。他點頭道:「弟子不是……」
「不是什麼?」卓文君問。「不是對你娘言聽計從?不是我怎麼說,你怎麼做?」他指著趙言嵐,訓道:「你這輩子……從小開始就一直在迎合父母期待,不想讓任何長輩失望,甚至不想讓這些師弟、妹失望。他們以你為榜樣,聽說你遭我冷落,全都來幫你說話。你值得他們這樣為你嗎?如果你只是個什麼是都聽娘說的乖兒子,你有什麼資格當他們的榜樣?你這輩子只想當玄日宗少主?當大俠趙遠志的兒子?還是要為你趙言嵐自己闖出一番天地?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說啊!」
吳曉萍忍耐不住:「師叔,你就聽趙師兄好好說呀!」
卓文君也發現自己根本沒給趙言嵐說話的機會,但他就是忍不住咄咄逼人。所謂愛之深,責之切。從前趙遠志老忙,鮮少有空陪伴兒子,相形之下,趙言嵐小時候跟卓文君更為親近。這次回玄日宗,卓文君早準備好面對師兄、師姐爾虞我詐,但卻沒想到從前情同父子的趙言嵐也會如如此對待自己。他越想越氣,忍不住還要發作,幸而吳曉萍說話在他心裡有點份量。他忍著不吭聲,等趙言嵐說。
趙言嵐站起身來,正對卓文君道:「師叔,弟子……姪兒今天來,是跟師叔拜別的。」
卓文君揚眉:「你上哪去?」
「出去闖闖。」趙言嵐說。「我不是想逃避什麼。該面對的,我會面對。但我不能繼續待在總壇。不是因為師叔冷落,也不是為了張春之事。當年師叔離開,我好羨慕莊師兄可以跟你一起走。我也想去西域遊歷,想去……隨便哪個不是總壇的地方,過不一樣的日子。我……我……」
卓文君見他嘴唇顫抖、情緒激動,怕他當眾哭泣,便向吳曉萍使個眼色。吳曉萍心細乖覺,當即悄悄起身,在趙言嵐身後比個手勢,叫其他人跟她出去。轉眼之間,煮劍廳上走到剩下卓趙二人。
「師叔,你不知道他們要我幹什麼。」趙言嵐眼中含淚。「當皇帝!他們要我當皇帝!他們要我興兵造反,併吞天下,取代唐室,榮登大寶。他們一步一步都幫我安排好了,絕不容許絲毫出錯。我……我有野心,但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。每當我心生疑慮,他們就拿天下蒼生來壓我。為天下蒼生請命!我不知道他們是為了私心,還是當真心懷天下。我認為是都有的。但是我……我不想滿手血腥,腳踏萬人枯骨,成就一己天下。」
卓文君問:「你爹不可能要你這麼做?」
趙言嵐說:「所以我爹也是他們的絆腳石。」
卓文君頭皮發麻:「什麼絆腳石?他們打算怎麼對付你爹?」
趙言嵐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他們不告訴我。我娘保證不會讓二師叔對爹不利,但是二師叔在想什麼,我從來都看不透。我想離開總壇,讓他們無人輔佐,或許就不會去對付爹了。」
卓文君凝望著他,輕嘆一聲:「就怕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只要能夠取得黃巢寶藏,二師兄難道不會自己出來當皇帝嗎?甚至於你娘……雖然難辦了些,但咱們大唐也不是沒有出過女皇帝。」
「二師叔說他跟娘都沒有皇帝命,一定要輔佐我才有可能成事。」趙言嵐說。
「二師兄的命理之術深得師門真傳。他算得準,我是信的。」卓文君道。「我只是不相信他說的話。算不準的江湖術士用命理騙人只是可惡而已;算得準的人還拿命理騙人可就很可怕了。」
趙言嵐說:「無論如何,我離開總壇都能打亂他們既定的計畫。」
卓文君側頭看他,想了一想,說: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
「我本來打算這兩天把總壇的事情交代一下再走。但剛剛看到我娘打定主意要去殺張春滅口,我就再也忍耐不住了。我已經在娘房裡留書一封,來此與師叔告別後立刻離開。」
卓文君本想交代他出門順便調查玄日宗武功殺人案,或是會合莊森一起追查大師兄和二師兄的下落。但他轉念一想,趙言嵐既然打定主意要走自己的路,自己就不便再多吩咐什麼。他心中覺得重要,自然就會去辦。於是他說:「自己保重。玄日宗始終是你的家,想家的時候,回來看看。」
「師叔也保重。」趙言嵐跪倒在地,向卓文君磕三個響頭。卓文君坦然受之。趙言嵐起身之後,轉身便走,來到廳門前,回頭問道:「師叔這幾日諸般冷落,是否也想逼姪兒離開?」
卓文君微笑:「年輕人出門闖闖,日後才知道家在哪裡。」
趙言嵐展顏笑道:「謹遵師叔教誨。」說完跨出廳門,往旁奔跑,翻牆離開煮劍居。
***
趙言嵐才剛翻牆,煮劍居院門已經「碰」地一聲,讓人踹開。就看到崔望雪一反往常翩翩仙子的儀態,怒氣沖沖,大步而來,邊走邊喝道:「卓文君,給我出來!」
卓文君迎到煮劍廳門口,笑容滿面地說:「師姐有何見教?」
「我見你教!」崔望雪說著就是一巴掌下去。卓文君側頭避過,正要說話,崔望雪又是一陣拳打腳踢。卓文君左閃右躲,也不還手,待崔望雪使到「雲盡風來」這一招時,卓文君比出劍指,使出他教齊天龍的「風起雲湧」。風起雲湧跟雲盡風來招意神似,乃是同一招功夫分作掌法與劍法的不同變化,攻得都是左乳下方的期門穴。齊天龍以長劍攻向四師叔期門穴,眼中所見的乃是對手要害。卓文君以手指戳向四師姊的期門穴,在素有情愫的兩人眼中自然是別有風光。當年兩人相互愛慕,私下練功時,經常練到這招。卓文君從未當真點中師姊穴道,崔望雪卻也沒有避嫌不使雲盡風來。每當練到這一手,崔望雪總會臉紅低頭,神色羞怯;卓文君便微笑不語,癡癡看著意中人。儘管兩人未曾當真越矩,私下相處時依然處處曖昧,只是無人道破罷了。
卓文君教齊天龍引出此招,一來是為了勾起崔望雪當年之情,亂其心神,讓齊天龍有機可趁。二來也讓崔望雪心生疑慮,懷疑卓文君既然連這等私密招術都教給了齊天龍,是否連其他破解自己武功的法門也一併教給了他。他在司刑房外公然傳授齊天龍武功,其實也是刻意為之。他料到崔望雪心中一亂,便會罷手不鬥,丟下齊天龍來找自己。但他萬萬沒想到怒氣沖沖的崔望雪一路出招搶攻,待自己終於使出風起雲湧指時,她竟然沒像往常般羞怯退走,反而挺起胸膛,迎上劍指。卓文君變招不及,指尖輕拂到師姊胸前衣衫,立刻如同烈火灼傷般急忙收指,向後跳開,形容狼狽。
崔望雪瞧他模樣,忍不住好氣又好笑,故意手摀胸口,叱道:「你這輕浮小賊,為老不尊,教你師姪那什麼招數來著?」
卓文君心下惶恐,臉上不動聲色,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詞:「天龍那孩子出招再正經不過了,難道師姐吃了什麼虧嗎?」
崔望雪「哼」了一聲,說道:「齊天龍那點本事,又能讓我吃什麼虧?倒是你這小子,指導後輩這等專門對付我的功夫,究竟是何用心?」
卓文君搖頭:「我教的都是本門功夫,哪有什麼專門對付誰的呢?」
「你倒挺會說的。不肯承認是吧?」
「承認,我承認了。」卓文君坦言道。「天龍也不懂這兩招有何精妙之處,師姐不必責怪他。」
崔望雪道:「怎麼不怪?你告訴他這劍招是用來對付我的,他也在跟我過招的時候使了出來。這傢伙如此用心,我還有不教訓他的?」
卓文君皺眉:「師姐傷了他?」
崔望雪搖頭:「我只是罰他在司刑房跪一個時辰。」見卓文君想要追問,她又說:「你放心。齊天龍盡忠職守,脾氣很拗。他既已答應你不讓我去見張春,自然不會乖乖跪在那裡讓我過去。他是等我離開司刑房後才開始跪。」
卓文君嘆道:「真是苦了他了。」
崔望雪瞪他一眼:「怪我?人家好端端地看守鎮天塔,多年不涉總壇鬥爭,是你硬要把他扯進來淌這趟混水的。」
卓文君問:「我不找這種不涉總壇鬥爭的弟子,還能找誰?」
「你有什麼事情跟師姐說就好了,何必去找弟子麻煩?」崔望雪語氣冷淡,聽不出怒氣是否緩和了些。
「喔?師姐是我的心腹之人嗎?」卓文君問。
「我連要反大師兄的事情都告訴你了,還有什麼不心腹的嗎?」
卓文君笑問:「那妳聽說張春之事,怎麼不來找我談,先去司刑房找張春呢?」
「這點小事,不必驚動掌門人。」
「小事?」卓文君道。「曉萍把當年的事情都告訴我了。師姐認為這是小事嗎?」
「張春是小人物。張春的事就是小事。」崔望雪語氣輕慢,似乎真不把他當一回事。
「師姊的意思是說,似張春這等消失了也沒人在乎之人,大可以就這麼消失了?」
崔望雪斜眼看他,說道:「你以為我是去殺人滅口的嗎?」
卓文君一揚眉:「難道師姐是去放他走的?」
崔望雪輕笑一聲,也不答話,在飯桌前拉把椅子坐下,喝道:「王正義,盛飯來。」
王正義進門道:「是,師叔!」喚來伙房弟子,不但盛飯,還收拾餐桌,將整桌用過的菜餚換新。掌門人吃飯,伙房總會多備幾盤菜在旁伺候。幾名弟子三兩下將菜換好,擺上兩付新碗筷,斟上兩杯好酒,請兩位師叔用膳。
崔望雪拿起碗筷,慢條斯理吃了起來。卓文君默默瞧她吃飯,猜不透她打什麼主意。瞧了一會兒,沉不住氣,問道:「師姐等人嗎?」
崔望雪放下碗筷,取出手絹輕輕擦嘴,笑道:「是呀。顏彪還沒吃飯,應該一會兒就過來了。」
卓文君神色一凜。「顏彪審案,難道還能審出問題?」
「那得看張春有沒有供出問題了。」崔望雪輕啜一口高昌葡萄酒,嫣然笑道:「師弟可真有心,還記得師姐愛喝高昌酒。」
卓文君背靠椅背,心中微涼。自從崔望雪於杜甫草堂外坦承要反大師兄後,卓文君自以為在四師姊面前佔盡上風。想不到崔望雪就這麼坐下來吃碗飯、喝口酒,自己當場便回歸下風。他凝望崔望雪,苦思自己究竟哪裡算錯。毫無頭緒。他覺得在崔望雪面前,自己始終還是一直以來的那個小師弟。
門外王正義道:「掌門師叔,顏彪師兄求見。」
「進來。」
顏彪步入煮劍廳。「掌門師叔,四師叔。弟子審問張春一案,有所發現,特來稟報。」
卓文君比張椅子。「邊吃邊說。」
顏彪也不客氣,自行走到旁邊盛飯。坐下來後,他並不起筷,而是自懷中取出一張公文紙,遞交卓文君。「師叔吩咐弟子審問張春殺人之事。犯人合作,供出三具屍首埋屍處。請師叔過目。」
卓文君接過一看,紙上寫了三個人名、三個地點。他眉頭一皺,心想:「張春殺人賣肉,記人姓名做啥?又埋什麼屍?」他問:「只有三具屍首?」
顏彪道:「犯人供稱共有一十三具屍首可挖。先交三具出來,證實他所言不虛。」
卓文君問:「挖出來沒有?」
顏彪道:「已經挖出來了。犯人所供地點確有三具屍首,還有三樣可供查驗身份的信物。」說著提起隨身帶來的一大包東西,放在桌上,攤開包布,露出三件事物,分別是長劍、令牌、及一枚銅錢。
卓文君瞧瞧那三樣信物,又瞧瞧三個人名,毫無頭緒,問道:「這三人身份可查明了?他保留信物,是何居心?」
顏彪搖頭:「弟子不知。張春說掌門師叔若想知道,可以問二師叔或四師叔。」說完拿起碗筷,夾了些青菜,配隻雞腿,鞠躬道:「兩位師叔慢聊,弟子出去吃飯。」說著帶著飯碗離開。
卓文君將信物及名單推到崔望雪面前,說:「敢問師姊,這三個是什麼人?」
崔望雪接過名單,想了一想,跟著拿起長劍,指著名單上第一個名字。「這李神力綽號大力飛劍,乃是少林派俗家弟子。此人急公好義,素有俠名,不過成名於師弟西遊之後,是以你不曾聽說過他。」
卓文君問:「張春為何殺他?」
崔望雪喝一口酒,輕放酒杯,看著卓文君,反問他:「師弟真想知道?」
「又是一件我知道後會越陷越深的秘密?」
崔望雪點頭:「本宗秘密眾多,今日不聽這件,明日也會有下一件。師弟要當掌門,免不了汙了耳朵。」
卓文君點頭:「早有準備。汙吧。」
崔望雪道:「李神力查到三師兄交往拜月教,意欲聯合外族,成就霸業,於是來找大師兄告發。二師兄不想讓大師兄心煩此事,便令張春解決了他。」
卓文君呆若木雞,恍若不聞。崔望雪叫他兩聲,他才眨一眨眼,問:「張春幫你們殺人滅口?」
崔望雪也眨眨大眼。「是二師兄叫他殺的,我可沒叫。」
「妳倒撇得乾淨。」
崔望雪淺淺一笑:「師弟取笑了。這怎麼可能撇得乾淨呢?」她拿起桌上令牌,比向名單第二個名字,說:「大理寺卿,楊讚。宋百通從前的上司。宋百通千方百計想要重開鄭道南案,終於引起楊讚疑心。他雖然不知黃巢寶藏之事,但還是循線查到玄日宗頭上。二師兄不想大師兄為此煩心,便交給張春去解決。」
卓文君眉頭緊蹙,神色不善。崔望雪不為所動,繼續拿起銅錢,放在第三個名字上。「劉廣生乃一介平民,並非武林中人。他是揚州一座礦場的監工。去年他們礦場挖到一條大礦脈,倘若人手充足,銅產可增三倍。他來找我們,是希望玄日宗出資讓他加雇人手,添置鑄錢爐。」
卓文君側頭問道:「他來找你們私鑄銅錢?」
崔望雪點頭:「自己要用錢自己鑄,不是挺好的嗎?」
卓文君搖頭:「近年銅價高漲,官鑄錢無利可圖,聽說有半數官爐都已連續幾年沒開爐了。」
崔望雪道:「官鑄錢無利可圖,私錢卻還有賺頭。那些官爐也不是不開爐,而是多半直接改鑄私錢來了。還有節度使不鑄朝廷官官錢,改鑄自己的新錢,只是推行不易,浪費礦產罷了。這幾年錢荒,追根究柢,就是銅產不足之故。咱們只要掌握足夠的銅產,便能鑄出足與官爐比美的大量良幣。這對穩定天下民生是有好處的。」
「說得真好聽。」卓文君輕哼一聲。「那又為何殺人?」
「此人貪得無厭,找完我們還想去找朱全忠,說什麼價高者得。」崔望雪道。「朱全忠已經在鑄他的宣武錢了。若是讓他掌握過多礦源,搞不好天下貨幣都讓他給改了。」
卓文君冷冷瞪她:「咱們沒有在囤積銅錢吧?」
崔望雪搖頭:「總壇庫房雖不空虛,可也還沒滿到囤積銅錢的地步。」
卓文君語氣冷酷:「你們最好懂得分寸。操弄貨幣可是會搞到民不聊生的。」
「師姊自有分寸。」
卓文君冷眼瞧她,自顧自地喝了幾杯悶酒,想著適才聽說之事。崔望雪始終笑盈盈地,吃菜喝酒,等他說話。卓文君喝乾一壺酒,正要叫王正義再打一壺來,想起下午跟吳曉萍聊得高興,還以為可以少喝兩杯之事。想不到還不過兩個時辰,心裡便悶到又要藉酒澆愁。他深深吸氣,緩緩吐納,說道:「武林人士、朝廷命官、平民百姓。你們還有誰不敢殺的?」
崔望雪道:「你別說我們我們的。張春是二師兄的弟子。人都是二師兄下令殺的。二師兄不想讓大師兄知道,也是為了大局著想。」
「大局?」卓文君怒拍桌子,滿桌飯菜盡數跳起。
崔望雪不樂意:「你跟我生氣做什麼?是二師兄下令殺的。」
「妳一切知情,同流合汙。」
「二師兄要做什麼,我攔得住他嗎?」
「你可以告訴大師兄。」
崔望雪嘆問:「你現在跟我講這個?」
卓文君語氣苦澀:「我覺得我跟妳已經沒什麼好講的了。你們根本是為非作歹……是無惡不作。」
崔望雪瞧他片刻,搖頭道:「隨你怎麼說。成王敗寇。只要我們日後成事,這一切都無所謂。」
卓文君難以置信:「你們濫殺無辜,怎麼能無所謂?」
「我們是為了天下蒼生。」
卓文君大怒:「我現在殺了妳,也是為了天下蒼生。」
崔望雪玉手一掀,飯桌一分為二,飯菜碗盤散落滿地。她站起身來,大步來到卓文君面前,昂首直視他的雙眼,說:「你好正氣、好威風。就你明白事理,我們這些師兄姊都是非不分。我就是愛算計?就是愛殺人?你心目中的崔望雪就是這種人嗎?你遠走西域,不問世事,哪裡懂得民間疾苦,了解輕重緩急?大師兄指望你能充當清流,成為師門良心,但你若不曾體會我們的世界,不願理會我們的用心,光靠書上那一套來評論我們的作為,這良心未免也太好當了點。」
卓文君本不欲退讓,然則崔望雪當胸挺來,擠得他不得不退。這一退,氣勢便餒了。他說:「我不必充當良心便能告訴妳:殺少林弟子不對;殺朝廷命官不對;殺平民百姓更不對。凡是傳出去會讓玄日宗成為天下公敵的事情就是不對。妳難道不要我當師門良心?妳不要我這股清流,只願我同流合汙嗎?」
崔望雪一時無言,默默看他,目光轉柔,緩緩伸出玉手,輕撫他的手臂。「你究竟為什麼要回來?」
卓文君看著她白晰的玉手,轉頭又見到她彷彿含情脈脈的雙眸,忍不住說出心裡的話:「如果我說是因為想見妳呢?」
崔望雪眼泛淚光,也不知是真心,還是做戲。「為了見我,值得嗎?」
卓文君輕抖右臂,退開一步,說道:「值不值得,得看妳怎麼做。張春為求自保,埋屍留證。師姐以為該如何應對?」
崔望雪道:「自然得問出一十三具屍首所有埋屍處。」
卓文君問:「問出之後呢?」
「此人私藏證物,意欲要脅本宗,已非可用之人。」崔望雪細看卓文君神色,謹慎道:「我知你不欲殺人滅口,然則此人得知本宗太多秘密,留下活口,終究是心腹大患。」見卓文君不置可否,又道:「他殺人賣肉,我早想除了他。只是二師兄借他黑店殺人滅口,幾年下來無往不利,一直叫我緩緩再說。有些人本無必要滅口,二師兄卻為圖方便,依然下令去幹。留下此人,有害無益。請掌門人定奪。」
「定奪?」卓文君苦苦一笑。「這幾件事情傳了出去,玄日宗還是武林盟主不是?玄武大會還辦不辦?妳叫我定奪?」他突然心力交瘁,腳下一軟,向後跌坐在椅子上。「這還有什麼能定奪的?」
「我可以用藥逼他吐實。」崔望雪輕聲獻策。「你若執意不肯殺他,我可以把他關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。只是他永遠不得再見天日。」
卓文君凝望崔望雪,努力回想她從前美好的模樣,想像當年倘若牽她的手,遠走西域,如今會是何等光景。但是崔望雪不會跟他遠走西域。當年不會,如今也不會。於是他只能回想她美好的模樣,期待她不要改變太多。「妳知道妳是在要求我做什麼嗎?」他問。
「不要推到我身上。」崔望雪說。「你早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師弟。你的才略無人能及。你的武功天下無敵。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捫心自問,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。」
「哼!」卓文君自嘲笑道。「無人能及?天下無敵?我可感覺一點也不像。」他伸手輕揉太陽穴,試圖趕跑並不存在的疼痛。片刻過後,他說:「就照妳的意思去做。」

FACEBOOK留言

戚建邦著作

臺北殺人魔

臺北殺人魔

電子書價:203元(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