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紙飛機的故事生活 申惠豐

夜的奏鳴曲(一)

  • 瀏覽數:877
  • 發表時間:2016-09-05

標籤: 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11

01

C離開的那一天,我發了一場恐慌症,心跳驟增,身體顫抖宛如起乩,手指連菸都夾不住,我只能扶著牆,緩步慢行,最後萎然蜷捲在無人的騎樓下,意識清楚的看著自己靈魂一片一片碎裂,在星夜裡紛飛。

記憶開始轉動,速度快得幾乎讓我嘔吐,恐懼,停不下來,那時的我還太年輕,輕易的認定C就是我全部的世界,如今末日降臨,伊甸崩毀,我無處可逃,壟罩在一片被遺棄的蒼涼感中。對了,還有憤怒,失去總讓人憤怒,想像美好的權利,被硬生生地剝奪,從此,只能流離失所。

曾經我以為C是神諭和天命,而今卻成了只能見證曾經存在的遺跡。
我想這就是命運,只是很糟。

很多人老話一句,總說這就是人生。
去你媽的人生,我回。

那夜過後,我感到生命裡某個東西被停止了。
那是一種我仍停在原地,但身旁所有的景物全都被擦拭精光的空白之感,帶著些困惑,像剛睡醒時,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混噩狀態。

此後,世界像被換了一個方位,我開始不太容易在夜裡入眠。

02

老醫師把完脈,嘆了口氣說:「老症頭,睏眠無夠。」

這氣老醫師嘆了好久,藥方一帖一帖的換,總是治不好,「這麼難入眠嗎?」老醫師念念有詞,不知是問我還是問自己。C離開後的這幾年,我都在老醫師的中醫診所看診,時間不是太固定,總之,想到了,就去給他把把脈。

老醫師快七十了,診所位在市場裡的一個巷弄中,常常門口堆滿了攤販們還來不及處理的垃圾,魚腸爛肉,果皮剩菜,天氣熱一點,垃圾堆常是蒼蠅亂舞,嗡嗡作響,空氣中總散發著層次複雜的腐敗氣味,總之,不是一個開診所的好地方。

診所沒有掛招牌,只在大門頂端掛了塊寫著診所名稱的木質牌匾,老醫師說,這牌匾已經掛了四十年了,他開業的第一天就掛上去了,哪天死了,也要跟著他一起入土,他的一生全耗在上面了。

會找來這裡,是長輩介紹,一個老市場人,作蔬菜批發買了兩棟透天厝,中年發福的身材但有勞動者的精壯,菸不離手,見我就打菸,一根接著一根,抽的我天昏地暗。那時我正待業,用一種等待神蹟的懶散過著一無是處的生活,見著我就說:「書別讀了,跟我市場賣菜,三餐溫飽,養家活口沒問題。」我賣菜,別鬧了,凌晨兩點你們起床工作,我都尚未入眠。

老醫師的診所很古樸,那超過百格的老藥櫃,是診所最華麗的裝置,沒有窗明几淨,沒有明亮燈光,味道是我對老醫師診所最深刻的記憶,積累了近半世紀混著百種草藥的獨特氣味,古老而深沉。老醫師話不多,把我脈時,總是闔上雙眼,彷若通靈。

那神情我曾在某個算米卦的老仙上見過。

老仙是朋友的遠房親戚,那段時間,風不調、雨不順、人不合,就是運背,朋友看不下去,開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,帶我到一個三流恐怖片才會出現的破房子裡,進門只見一個打盹的老人,朋友恭恭敬敬的喊了聲叔公,老人家緩緩睜眼,默默地拿出全套算命法器。

老仙掀開表面斑駁陳舊的木盒蓋,熟練的以兩指,從木盒中,拈起白米,緩緩的置放印有八卦圖的紅色絨布上,三顆一組卦,絨布上整齊的擺了三組,這九粒米,就是我的命。

昏暗的神壇,灰撲的神像,叔公雙眼凝視著米卦,瞳仁逐漸空洞,漸成漩渦,飄渺太虛,捆捲前世今生。此時神壇無比寧靜,像開獎前的等待,周遭的雜音忽然沉寂,只為了下一刻的答案揭曉。

老仙將視線從米粒移到桌邊的線香,飄忽不定的白色煙霧冉冉飛升,雖然只是幾分鐘的等待,但老仙的神情彷彿歷經千年。

老仙靜默不語,像陷入沉思,也像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,只見他掏出放在胸前口袋內的長壽菸,點了一根,呼出的煙霧,有著濃濃的嘆息。

「我只有四個字,在劫難逃!」

老仙的聲音,很有戲劇張力,說的抑揚頓挫,震懾人心。但也真的只有四個字,什麼劫,怎麼解,沒下文,老仙雙手揮揮,要我們自便,熄了菸,又沉沉的睡去,這四個字,花了我六百元。

幾年過去了,我才意識到,C就是我的劫,而且讓我無處可逃。

把完脈,老醫師同樣也是嘆氣,彷若我大限將至,這會否就是老仙口中的在劫難逃?還好老醫師不省話:「睏眠無夠,氣血不通,心脾兩虛,邪火內擾。」像是吟詩,但同樣難解。

起身,老醫師走向藥櫃,熟練的移行開闔,人參、黃耆、白朮、茯苓、當歸、棗仁、桂圓、 遠志、木香、 甘草、 生薑、大棗,抓拿秤重,行雲流水。「這一帖歸脾湯,氣血雙補,心脾同治,可以讓你睏卡好。」老醫師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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