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加入LINE好友
  • 作家專欄
  • 精選文章
  • 精選書
  • 免費好康
  • 秀威出版
  • 宏碩、行遍天下
  • 讀書共和國
  • 博愛有理,輕小說專區
  • About HyRead
  • PCHome提貨券使用說明
  • PCHome儲值卡使用說明
  • EricData
  • HyRead Journal

翻譯、寫作、奇幻宅 戚建邦

左道書 十六

  • 瀏覽數:294
  • 發表時間:2016-08-24

標籤: 翻譯、寫作、奇幻宅

11

莊森離開總壇已近半個月。這半個月來,卓文君處理總壇事務,端得是千頭萬緒,一蹋糊塗。每當他想做什麼事情,便有人跳出來說不可行。氣人得是,說的人都有一番道理,也不盡是歪理或強詞奪理。半個月下來,只弄得他是非混雜,腦袋糊塗,竟然覺得玄日宗收錢厲害也不全無道理。此念一出,他立刻心生警覺,對自己道:「腐敗便是腐敗,豈有情有可原之理?我既然答應接掌本門,正好趁此機會整頓門風。什麼都因循舊規,放任不管,我震天劍卓文君還要不要重出江湖?」

這幾日除了處理日常瑣事外,他有空就躲在煮劍居裡思索改革事宜。那玄武大會一千兩報名費是要刪減的,莫要弄到武林各派沒錢不肯來,一場武林盛事辦得冷冷清清,可就灰頭土臉,顏面無光。然則據司戶房弟子所言,玄武大會開銷甚大,若不收錢,可虧大了!合理收費究竟多少?司戶房管帳弟子始終不報個數上來。要他想點辦法縮衣節食,降低開銷,他也毫無作為。至於調整學費,從嚴審核門徒之事,更是要從長計議,無從談起。

玄日宗各分舵在全國各地握有良田無數,全數佃租出去,並不自行耕作。要他們安排弟子輪番耕作,便說門內事務太忙,緩不出人手。要不,請掌門師叔體諒,咱們等玄武大會過後再行安排。卓文君自然知道這些傢伙在跟他打馬虎眼,只盼拖到趙遠志回歸,卓文君退位,一切改革能免則免。這些收費油水太多,牽連太廣,如此擋人財路肯定招人埋怨,自己掌門之位沒坐穩前,不宜大張旗鼓得罪門下弟子。

想到自己竟在擔心得罪門下弟子,卓文君當真哭笑不得。

這日他正在煮劍居煩惱是該刪減伙食費用,還是弟子公辦費用,順手拿起桌上一封忠義門更換掌門來函。想起別派換個掌門也要交錢給咱們,真不知此事當初是如何起頭的。他心裡一煩,便想把那司戶房掌房使張大洲叫過來毒打一頓,給所有不服號令的傢伙來個下馬威。然則想歸想,他堂堂掌門師叔,畢竟不好隨便打人。當真要打,也要挑好人選打,務求打出成效才是。他將那信放回桌上,站起身來,決定出門散心。

他走出煮劍居,左右立刻有人跟上。一個是司禮房派來侍候他的弟子,另一個是趙言嵐。震天塔一役後,卓文君對趙言嵐始終態度冷淡。趙言嵐則是一有空便守在煮劍居外,聽候卓文君差遣。半個月過去,卓文君從未差遣過他,但他依然每天都來。卓文君邊走邊問司禮房弟子:「正義,正門外請願的人潮散去了沒有?」

那弟子名叫王正義,乃是趙遠志門下三代弟子。為人是否正義,一時看不出來,禮數倒是十分周到,不愧是司禮房派來侍候掌門的弟子。「稟告掌門師叔,今日請願人數多了些。會寫字的、懂規矩的,遞入請願書後都已離去。剩下的人也照師叔吩咐,由司禮房指派弟子在門口抄寫事由,不另收費。這幾日新規矩已經傳開,不少請願人都不寫請願書,直接來佔總壇的便宜。本來總壇門外有擺幾個攤子專門幫人代寫請願書,如今招攬不到生意,都撤掉了。昨日這些請願代書也聯合起來遞請願書,希望總壇高抬貴手,不要耽誤他們生計。」

卓文君心想我免費幫不識字的百姓抄寫請願事由,居然也會耽誤別人生計,總壇上下究竟有什麼事情不會扯到錢?他沉吟片刻,說道:「你去跟司戶房協調,未來三個月內,總壇雇用他們在門口代寫請願書,一應費用本宗支付。倘若他們三個月後還找不到其他生計,咱們也算仁至義盡了。」

王正義道:「掌門師叔仁義為懷,苦人所苦,弟子著實景仰,恨不得……」桌文君狠狠瞪他一眼,他立刻住嘴不說。這幾天侍候卓文君,他早就知道新掌門不喜歡弟子拍馬屁,只是積習難改,有些話出了口才想起不該說。他嚥口口水,又道:「弟子侍候師叔出門,回來立刻辦理此事。」他知道卓文君午後離開煮劍居,常常是為了出門走走。本來卓文君不讓他跟,然而莊森不在身邊,少個弟子侍候倒也不太習慣,後來也就不太堅持獨自出門。

卓文君搖頭。「我今日心情欠佳,自己出門溜溜。你去找張大洲吧。」說完逕自向側門走去。玄日宗總壇占地廣大,光側門就有七道,其中一道位於青囊齋附近,門外是僻靜巷道,鮮少有人路過。卓文君獨自出門,都是走這道側門。每日午後未時,崔望雪在青囊齋開堂授課,卓文君路過時總會放慢腳步,聽聽四師姊悅耳動聽的聲音。他不相信崔望雪對他說的任何話,但他喜歡聽她給徒弟上課。她上課時不會說假話。他喜歡聽她說話真誠。

快到青囊齋時,他停下腳步,回頭瞧向依然跟在身後的趙言嵐。趙言嵐畢恭畢敬,鞠躬行禮,說道:「師叔。」卓文君半晌不語,他也就默默低頭等候。最後,卓文君說:「沒你的事,下去。」

趙言嵐滿臉失望:「師叔……」

「下去。」

趙言嵐當場下跪,急道:「師叔,弟子知錯了。請師叔責罰。」

卓文君惱他欺瞞,冷落了他十幾天。這時見他如此,忍耐不住,說道:「我本道咱們叔姪情深,總壇再怎麼爾虞我詐,我也不需防你。看來十年過去,人事全非。」

趙言嵐語帶哭音:「不是這樣的,師叔。我……我……」

卓文君冷笑:「你小子好大膽,當著我的面對你五師叔出劍。要不是我手快阻你,光是目無尊長、殘殺同門兩條罪狀,便不能容你活到今日。你心目中還有門規嗎?你當你趙言嵐是玄日宗掌門人嗎?你有沒有想過,真讓你們殺了五師兄,我這掌門人要如何處置?」

趙言嵐說:「弟子罪該萬死。這就去司刑房自請處分。」

「處分什麼?」卓文君道。「這事要是處分了你,你娘跟三師兄是不是要一併處分?」

趙言嵐哽咽:「弟子……言嵐……誠心……師叔……」他心中激動,淚如泉湧。「請師叔不要這樣對我,好不好?」

卓文君喝道:「起來!堂堂玄日宗少主,哭哭啼啼,成何體統?」

趙言嵐依言起身,強忍眼淚。卓文君看了他片刻,說道:「我本想派森兒出門辦事,留你在身邊輔佐,一同治理總壇。如今我再也不能信你,身邊也少了個熟悉總壇事務,又能辦事的弟子。你若當真有心,那就薦舉人才,為我分擔辛勞。你自己就不必了。」

趙言嵐神色黯然,說道:「是,師叔。」

卓文君又說:「你可知道,就連你薦舉來的人才,我也要親自考較,才敢信他?」

趙言嵐低頭不語。

卓文君道:「總壇變成今天這樣,可不是我的錯。」

趙言嵐抬頭看他,欲言又止。

卓文君揚眉:「怎麼?難道是我的錯嗎?」

趙言嵐鼓起勇氣道:「或許……正是因為師叔離開總壇,總壇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。」

卓文君感到一陣好氣又好笑,然而笑了幾下又笑不出聲。他兩手一攤,說道:「罷了。如今我回來了。且看總壇還能變成怎樣。」說完拂袖而去。

卓文君心情欠佳,路過青囊齋也不停步,直接走向側門。側門有兩名弟子站崗,一見掌門師叔走來,其中一人立刻閃出門外,出聲趕人:「走開,走開!莫要待在門口,惹人討厭!」卓文君知道是門外也有人候著,想等玄日宗重要人物出門,來個攔路伸冤。側門偏僻,鮮少有人出入,來此等候的人自然更少。若在平時,卓文君不介意親自聽人伸冤,只是今日心情欠佳,於是停下腳步,等門外趕完人再出去。

就聽見門外有名男子說道:「這位兄弟,這半個月來,在下每日帖拜,只因受人所託,有事一定要與卓掌門見面親談。你不讓我進去,也就算了。我在這裡候著,又不礙著你什麼,何必定要趕人?」

門外弟子喝道:「你清園幫不過芝麻綠豆小幫派,有什麼資格找武林盟主面談?快走,快走,不然我動手啦。」

卓文君皺起眉頭,想要訓斥門外弟子,但又真不想見這位清園幫的老兄。清園幫是成都南方戎州的地方幫派,卓文君不記得幫主是誰,也沒印象有何成名武功。他剛接掌時,來訪的江湖人一概接見,可惜沒兩天就發現不少人都只是上門攀交情,並不是當真有什麼非見不可的正經事。他只想出門散心,不願跟閒人周旋,但又覺得門外弟子的態度實非待客之道。正自為難間,清園幫的老兄知難而退,自行離開。門外弟子跑了回來,朝卓文君行禮道:「稟告掌門師叔,閒雜人等已經驅逐,請師叔安心出門。」

卓文君點點頭,說道:「下次對人家客氣點。」說完出門。

他走出側巷,來到大街上,看著眼前人來人往,一時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去。本來午後出門,他會在附近找家酒館坐坐,喝點小酒,享那忙裡偷閒之樂。後來玄日宗弟子探知了他的喜好,打點了附近酒館,所有店家一見到他都上前討好,令他頗不自在。之後他便直接上門打酒,然後帶著酒壺在城裡閒晃。這日左右無事,他先去附近的白鶴樓打了一壺高昌葡萄酒,跟著晃向城東市集,瞧瞧有沒有人在賣自稱西域來的假貨。他西遊十年,熟悉西域各國文物,在市集裡聽那些商人天花亂墜地叫賣,什麼大食國第八十六王妃坐過的地毯,波斯國威武將軍耍過的彎刀,天竺無相神僧含過的寶珠,倒也別有一番風味。正逛得高興,旁邊突然有名女子叫道:「咦?七師叔?」卓文君轉頭一看,只見崔望雪的大弟子吳曉萍站在一間藥局門口,對著他笑。

卓文君走過去:「曉萍,買藥呀?」

「是呀,七師叔又來微服出巡了。」吳曉萍知道卓文君「微服出巡」時不喜透漏身份,是以不稱「掌門師叔」,而以「七師叔」稱之。

卓文君問:「我瞧妳這幾日常往外跑,怎麼總壇藥材供應都要妳親自招呼?」

吳曉萍點頭:「是呀,青囊齋日常瑣事都是我在打理。其實平日藥材供應穩定,也不需要常往外跑。只是下個月就是玄武大會了,咱們備藥可得齊全才行。」

藥局掌櫃包了兩大包藥材出來,恭恭敬敬遞給吳曉萍,說:「吳仙姑,妳要的紫根草下個月月初還會再到一批貨。可那金銀花和穿心蓮就比較麻煩了。」

吳曉萍皺眉:「全成都都缺貨?」

掌櫃說:「是呀。最近天仙門跟武安藥局鬥得厲害,江南道的藥材貨源都不穩定。我盡量幫仙姑催催,但可能得請貴宗外地分舵幫妳訂貨才行。」

吳曉萍點頭:「好,我知道了。多謝王掌櫃。」一回頭見卓文君在偷笑,便問:「七師叔笑什麼?」

卓文君笑道:「也沒什麼,仙姑。」

吳曉萍臉紅,藥局掌櫃搶著說話:「這位先生有所不知,吳仙姑醫術高明,享譽全城。成都裡所有醫館只要遇上疑難雜症,都知道要請仙姑出馬。難得的是仙姑醫者仁心,不擺架子,任何時辰,城裡城外,不管多偏僻的地方,她都救人第一。如此天仙般的人物,豈有不稱仙姑的道理?」

卓文君甚感欣慰。回到總壇半月有餘,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外人由衷稱讚本門弟子。他對藥局掌櫃道:「果然是仙姑。果然是仙姑。」只聽得吳曉萍滿臉通紅,掉頭就走。卓文君哈哈大笑,追了上去,跟在她身後行走片刻,等她臉不那麼紅了,這才說道:「適才聽掌櫃說起,那天仙門和武安藥局是在攪和什麼?」

吳曉萍見他不再取笑自己,正色答道:「回師叔,天仙門和武安藥局乃是江南道兩大藥材供應商。他們爭奪地盤,互不相讓,已經鬥了好多年。最近武安藥局廣納名醫,聲勢大增,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麼靠山。據弟子與師父推斷,江南道近期的神秘春藥春夢無痕案,多半跟這兩方勢力脫不了關係。」

「嗯,」卓文君點頭。「森兒在查春夢無痕案。待他破了此案,說不定藥材供應便暢通了。」

吳曉萍道:「希望如此。莊師兄見識卓絕,武功高強,由他出馬偵辦此案,比我有把握得多。」

卓文君問:「缺貨的藥材都是解毒功效?」

吳曉萍說:「是呀。外傷藥材平常都有備料。毒傷解藥就不是那麼常配了。師父交代,玄武大會期間,各家暗器盡出,咱們所有解藥都得要備著點才行。鬼刀門的『九鬼一仙水』和神鏢門的『追風膏』都要穿心蓮配製解藥,而穿心蓮貨源十之八九都掌握在天仙門和武安藥局手中。我已經請潭州分舵幫我留意此事,希望不要誤了玄武會期才好。師叔又笑什麼?」

卓文君笑道:「沒什麼。我只是想到倘若森兒在此,跟妳可有得聊了。」

吳曉萍也笑:「是呀。莊師兄來去匆匆,這回可真沒與他說到話呢。」

卓文君問:「記得妳小時候也常跟著他跑?」

「他是大師兄嘛。當年我們這些做師妹的,哪一個不是跟著他跑?」

「妳可是大師姊呀,誰敢跟妳爭?」

吳曉萍嬌笑:「師叔取笑了。」

卓文君跟她走了一會兒,只覺得心情越來越好,似乎酒也不必多喝了。

「師叔,弟子有件事情悶在心裡,也不知道該不該說。」

這話若是其他弟子說起,卓文君定會回道:「那就不用說了。」既是吳曉萍說的,他便揚一揚手,說道:「但說無妨。」

吳曉萍低頭看著手中藥材,邊走邊道:「言嵐師弟得罪了師叔,心中很是難受。師父和大師伯一直對他期望很高。為了不讓大家失望,他從小就肩負起很重的擔子。弟子希望師叔不要太苛責他了。」

卓文君心想原來是四師姊要妳來當說客,轉念又想或許她姊弟情深,真心關懷趙言嵐。他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對總壇的人偏見太深,毫不信任,導致什麼事情都往壞處想。倘若總壇裡當真一個好人都找不出來,那他還回來改革個鳥?他說:「要是一點苛責都承受不起,他又如何肩負重擔?」

吳曉萍說:「師叔自然有師叔的道理。弟子只是心裡想到就說出來了。」

卓文君答允:「好。我會斟酌。」

「多謝師叔!」吳曉萍語氣歡喜,跟著又問:「師叔,你微服出巡經常有人攔路伸冤嗎?」

「不常。怎麼?」

吳曉萍往前一比:「眼前這人不是攔路伸冤,便是存心找碴了。」

卓文君轉頭一看,只見三丈外有個中年男子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間,低頭拱手,不動如山,顯是針對他而來。街上的行人紛紛讓道,空出好大一片空地。卓文君上前幾步,來到交談距離,停下來等人說話。對方作了個揖,語氣恭敬地說:「在下清園幫幫主陳甚,拜見卓掌門。」

卓文君張口欲言,吳曉萍搶先應對:「陳幫主有事要找武林盟主,怎麼不按規矩上門帖拜,卻在大街上擋人去路。江湖上可有這種規矩?」

陳甚語氣忿忿,說道:「在下帖拜半月,卓掌門始終不見,那又是什麼規矩?」

吳曉萍還待說話,卓文君揚手攔她。「曉萍,我來。」他向陳甚拱手道:「陳幫主不單在側門守候,還一路尾隨卓某而來,如此有心,不會是來攀交情。敢問陳幫主有何見較?」

陳甚突然跨步上前。吳曉萍怕他動手,自袖裡彈出三枚金針,夾在指間,正要施放之際,卻見對方雙膝著地,在卓文君面前跪了下來。陳甚磕頭道:「在下這條命是令高徒莊大俠救的。陳某向卓掌門磕頭,多謝救命之恩。」

卓文君連忙上前扶他,嘴裡說道:「陳幫主不必多禮!」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歡喜。他不知道莊森如何救了此人,但徒弟救人總是大事。至少他們師徒二人終於有人開始行俠仗義了。他心中甚慰,說:「救人性命乃是我輩江湖中人份所應為,陳幫主無須放在心上。卻不知我那徒兒是怎麼救了幫主?」

那陳甚便是莊森與趙言楓離開成都當日在城外黑店裡所救之人。陳甚受莊森所託,要將黑店老闆張春等人親自送交卓文君發落,以免讓玄日宗底下的人壓下此事。他帶了黑店三人來到成都,在城東租了間小屋,私下囚禁張春等人,每日前往玄日宗投遞拜帖,求見卓文君。玄日宗弟子瞧不起清園幫,他又不肯說明求見掌門人來意,是以根本不曾幫他通報。陳甚感念莊森救命之恩,誓要幫他辦成此事,於是每日在玄日宗總壇四周走動,查探卓文君出入消息。讓玄日宗弟子趕過幾回後,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,如願見到卓文君。

陳甚請卓文君讓到街旁僻靜處,將張春開黑店賣人肉的事情說了一回,並解釋莊森定要他把人親自帶給卓文君發落的顧慮。卓文君一聽,果然棘手,正自沈吟間,吳曉萍獻策:「師叔,張春是本門弟子,依照門規發落,絕不至落人口實。」

卓文君皺眉。「此人殺人賣肉,犯了王法。倘若私下處置,總會有人說咱們殺人滅口。」

吳曉萍說:「張春素行不端,練武資質卻高,因此二師伯才願意收他為徒。當初他離開師門,二師伯對下宣稱是因為他畏苦怕難,實則是犯了門規,讓二師伯趕出去的。師叔若將他帶回總壇,只怕又會牽連當年之事。」

卓文君問:「犯了什麼事?」

吳曉萍眼望陳甚,並不作答。卓文君心知此事不足為外人道,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轉向陳甚道:「陳幫主怎麼看?」

陳甚說:「在下淺見,此人喪心病狂,目無王法,任誰來判都是殺了乾脆,倒也不必執著是誰執法。當日我也是這麼跟莊大俠說的,莊大俠卻堅持要請卓大俠發落。」

卓文君「嗯」了一聲,說:「當徒弟的就是這樣,老給師父找麻煩。走,咱們先看看去。」

陳甚領著他們前往城東租屋處。兩名清園幫弟子在屋內看守嫌犯,陳甚命他們出去燒水泡茶,隨即帶卓吳二人走過後院,推開囚禁張春等人的柴房。張春兩個手下都用麻繩綑綁,神色萎靡,躺在地上。張春本人卻用鐵鍊鎖在柱旁,一看有人進來便猛力掙扎,凶神惡煞,破口大罵:「姓陳的!是男人就跟我單挑!這樣鎖著老子,算什麼英雄好漢?」

卓文君往他面前一站,說道:「不如跟我單挑。」

張春啐道:「你是什麼東西,敢來挑戰老子?」

陳甚喝道:「惡徒!在卓掌門面前,趁早嘴巴放乾淨點。」

張春哈哈大笑:「什麼卓掌門?像你清園幫這種九流腳色,再來十個掌門我也不怕!你……」他瞧見卓文君身後的吳曉萍,當場語塞,氣焰全消。

吳曉萍道:「張春,你可還記得我?」

張春嚥口口水,說:「吳……吳師姐。」

吳曉萍比向卓文君:「這位是本宗代理掌門七師叔,還不跪下磕頭?」

張春讓鐵鍊綁在柱子上,無法下跪,只好看著卓文君說:「弟……不肖弟子張春,參見掌門師叔。」跟著腦袋清楚一些,連忙喊冤:「師叔!這清園幫的傢伙私囚弟子,還誣賴弟子殺人!請師叔快快救我!快快救我!」

吳曉萍冷笑一聲:「張春,你可知道擒下你的莊森莊師兄,便是七師叔的大弟子?」

張春大吃一驚,臉色發白。「弟子……弟子……掌門師叔不可聽信外人蠱惑!弟子跟莊師兄稱兄道弟,情同手足,只是遭受奸人陷害,可憐那莊師兄……莊師兄……」

吳曉萍問:「莊師兄怎麼了?」

張春神色悲苦,嘆道:「師兄他中了清園幫的毒,已經給這惡人害死了!」

陳甚忙道:「卓掌門明鑑,絕無此事!」

吳曉萍好氣又好笑:「你想挑撥離間,趁早死了這條心。莊師兄的醫術比我高明,早已百毒不侵。中毒?我呸!」

張春見謊言戳破,只好改口:「掌門師叔明鑑,莊師兄或許沒讓這惡人害死,弟子卻實實在在給他囚禁於此!倘若他所言不虛,為何不將弟子交給官府發落?弟子是好人呀!請師叔做主!」

「你是好人?」吳曉萍脫口罵道。「姑且不論殺人賣肉,想當年你幹下那種事情,竟還有臉說自己是好人?」

「曉萍。」卓文君輕喝一聲,吳曉萍立刻住口。他轉向陳甚道:「陳幫主,此間涉及本門私事,外人不便在場。」陳甚當即拱手道:「請卓掌門慢慢審問,在下去瞧瞧茶泡好沒。」說完退出門外,關上柴房門。

卓文君問張春:「你是二師兄的弟子?」

張春連忙點頭:「是!是!師父跟弟子情同父子!這幾年我在外面,心裡一直惦記著他老人家!」

吳曉萍「哈哈」一笑,顯是笑他當面撒謊。卓文君繼續問:「二師兄為何趕你出門?」

張春遲疑片刻,面有難色:「回師叔的話,當年是弟子自己畏苦怕難,吃不了苦,實在不是師父趕我出門。」跟著轉向吳曉萍:「師姐,話不可以亂說的,亂說會有後果。」

卓文君瞪大雙眼:「你是在當我的面,威脅你師姊?」

「弟子不敢!」張春忙道。「弟子只是在提醒師姊,當年師父不會無緣無故說我畏苦怕難。」

卓文君轉向吳曉萍,卻見她神色遲疑,似乎有所動搖。他說:「曉萍,當年張春究竟犯了什麼事?妳給我說說。」

吳曉萍唯唯諾諾:「回師叔,弟子……或許記錯了。」

「妳沒記錯,給我說說。」

吳曉萍低頭道:「四年前,張春查到巴州雲柳山莊涉嫌勾結山賊,打劫漢水商船,私下密報給言嵐師弟處置。當年言嵐師弟獨挑靈山雙煞不久,剛在江湖上闖出名號,急著想要再辦一件大案子揚名立萬。於是沒有秉告掌門師伯,率同張春二人私入巴州,獨自挑戰雲柳莊主雲千秀。雲千秀武功高強,言嵐師弟久戰不克,情急之下,施展絕招,錯手殺了雲千秀。事後雲夫人率領雲柳山莊莊眾拜會總壇,興師問罪。二師伯詳加調查,才知道張春與雲千秀素有私怨。勾結山賊云云,都是為了慫恿言嵐師弟出手,信口羅織的罪名。當日殺雲千秀,張春便主張要滅雲柳山莊滿門,言嵐師弟以為禍不及家人,堅持不肯讓他動手。雲柳山莊問罪之事,張春一早得到消息,二師伯尚未提他審問,他就已經跑了。他派人暗中埋伏,待雲柳山莊離開成都便行伏擊,殺雲夫人與莊眾一十六口,只留下雲家小公子不殺。他送信給二師伯,說道若不放他一條生路,他便帶雲家小公子上京揭發此案。只要他把所有事情都推給言嵐師弟,師弟這輩子不免就毀在此事上面。」

卓文君嘆氣道:「二師兄為了息事寧人,就把這件事情壓下來了?」

吳曉萍說:「當時掌門師伯不在總壇,此事就只有二師伯、我師父、還有少數親信弟子知情。師父愛子心切,自然不願張揚此事。二師伯也順著師父的意思,就放他走了。」

卓文君轉向張春,問道:「你定是告訴那雲公子,殺他家人的都是玄日宗的壞人,只有你是好人,為他著想?」

張春點頭:「掌門師叔果然英明,這等事情一猜便中。」

卓文君「哼」了一聲,問吳曉萍:「二師兄向來處事果斷,斬草除根。莫說不知道雲公子人在何處,這等小事,他只消掐指一算便算出來了。他怎會容許這傢伙活到今日?」

吳曉萍道:「弟子不知。」

卓文君瞪向張春。

張春冷笑:「我與師父情同父子。他捨不得殺我。」

「如此最好。」卓文君也冷笑。「我只怕你也只是他手下的一枚棋子罷了。」

「既然話都已經講開,」張春說。「就請掌門師叔放了我吧。」

「放你?」

張春一臉奸樣:「我與手下約好,只要一段時間沒我的消息,就帶雲公子上京告官。當年之事一抖出來,對大家都沒好處。」

卓文君一揚眉。「那關我什麼事?」

張春錯愕:「呃……趙言嵐大好前程……」

「趙言嵐又不是我兒子,又不是我徒弟,」卓文君插嘴,「你抖他醜事,與我何干?」

「這……」張春語塞。「玄……玄日宗的威望……」

吳曉萍不知道卓文君這麼說是何用意,心下也著急:「師叔……」

卓文君揮手阻她,繼續對張春道:「難得你還把玄日宗的威望放在心裡。」他向前兩步,低頭看張春:「你給關在這裡也半個月了。你手下若有默契,早該有所行動,是不是?」

「我……」張春遲疑。「我若失蹤一個月,他便上京告官。」

「啊,」卓文君點頭。「時間給得挺寬。張師傅很為玄日宗著想呀。」

張春害怕:「掌門師叔別開玩笑。」

卓文君笑道:「張師傅既已離開玄日宗,不便再以師叔相稱。」說完朝吳曉萍點頭,一起走出柴房,來到後院。

吳曉萍關上柴房門,立刻反身問道:「師叔,你當真不顧言嵐師弟嗎?」

「顧,當然要顧。」卓文君說。「幫他掩蓋真相,是顧;讓他出面承擔錯誤,也是顧。這事發生當時,言嵐十八歲?」

「十九了。」

卓文君道:「少不更事,又是受人欺瞞,武林同道會原諒他的。」

吳曉萍急道:「師叔呀!此乃飛來橫禍,師弟根本沒必要去承擔。」

「那妳是贊成殺人滅口了?」卓文君看著她問。

吳曉萍本要繼續說話,聽到「殺人滅口」,一張嘴愣在當場,合不起來。

卓文君搖頭:「此事既然有此內情,倘若咱們處置了他,自然是為了殺人滅口,不會是為了他殺人賣肉的事情。」他稍停片刻,問道:「妳……願意為了言嵐殺人滅口嗎?」

吳曉萍無言以對,愣愣搖頭。

「妳是要我為了他殺人滅口嗎?」

「弟子……」吳曉萍低下頭去。「……不敢。」

卓文君側頭:「不敢?」

吳曉萍搖頭:「弟子不會希望師叔這麼做。」

「是了,」卓文君往屋內走去。「從長計議。」

回到屋內,陳甚端出熱茶,請卓文君和吳曉萍坐下相談。卓文君跟他聊了些江湖逸事,問了點時事看法。清園幫是地方幫會,勢力範圍不出戎州。該幫專管民間不平之事,為市井百姓出頭,在戎州城內頗有名望。然則出了戎州城外的天下事就非他所長。卓文君感謝他為此事出力,承諾日後有事一定幫忙。待他心中有所定奪,便即起身告辭,與吳曉萍一起押解張春三人回玄日宗總壇。

FACEBOOK留言

戚建邦著作

臺北殺人魔

臺北殺人魔

電子書價:203元(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