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紙飛機的故事生活 申惠豐

勇氣總是因愛而生

  • 瀏覽數:1932
  • 發表時間:2016-05-08

標籤: 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11

那段日子我過得並不好,生活持續在一種「未完成」的困窘中輪迴。當時我正與我的博士論文艱苦奮戰,像一場註定悲劇的戀情,剪不斷,理還亂,分不開又合不來,雖稱不上慘烈,但那種久攻不破的困頓,把我折磨的鬥志全無。

 

妻是幼稚園老師,女兒早早就跟著媽媽一起上學,而我總是帶著幾本書,離家到常去的小茶店坐上半天,試圖從那些艱澀難懂的文字中,挖出一些天啟般的靈感。

 

那些文字描繪著一片混沌,艱深苦澀,我一個字一個字的將它們從書上剝下,再一個字一個字的將它們吞下,像做實驗般的用盡各種方式,將它們攪和、加熱、蒸餾、催化,渴望它們發生一點不一樣的反應,然而這樣的努力,通常徒勞無功,我的憂鬱與無助之感,日漸深沉。

 

在那段混亂的時光裡,我常常哭得不能自己,因為很多的恐懼與不甘。老大不小的年紀,卻一事無成,頂著一個博士研究生的頭銜,看似光鮮亮麗,但沒人知道這是用一種華麗的姿態拖磨著自己的人生,我的許多同學早早就放棄學位,我羨慕他們決絕的灑脫,拖著不放,不單只是心有不甘,更多時候是因為沒有選擇。

 

在更年輕的那個時候,我們意氣風發的立下志業,只此一路,不走他途,那是青春才能擁有的狂妄,畢竟那時,我們什麼包袱都沒有,但人生的荒謬便在於此,初衷在時間的催化下,竟成了說不出口的苦衷。

 

也許,我始終沒有那麼堅定,致使我總是迷途於前行之途。困惑,這個看似不狂暴的語詞,纏滿心頭,越揪越緊,乓噹的一聲,曾經的堅持、理念、信仰與決心,輕易的碎了一地,但你必須堅強,就算是強裝,也不能被察覺你退縮。我進退兩難,一步一步地走,一步一步的難捱。

 

女兒是我撐過那場內在風暴的關鍵,當迷惘張口吞噬我的意志,迷宮中的我逐步陷入瘋狂境地時,女兒的瞳眸是深黑無光夜裡的螢火蟲,緩緩的螢火晃動,劃出流光,飄飄移移,像學步般的動線,那是我渙散瞳孔唯一的聚焦點。

 

我會看著三歲女兒隨手的塗鴉發呆,這些畫說著她心中父親的形象,簡單的線條,頭髮永遠只有三根,臉上的兩個黑點代表眼睛,朝上的弧線就是嘴,畫裡的父親總是牽著另一個小人兒,那是她,我的女兒,她畫裡的父親,永遠都是掛著笑容。

 

看著女兒,我常常浮起一種恐慌,我質疑自己是否有能承擔她的未來,我的願望很簡單,只是希望她笑著,沒有任何的風景,比她撒嬌的笑容更接近天堂,但我卻沒有太多把握,父親的甜,父親的苦,都掛在女兒的笑容上。

 

那段時間,我過得十分窮困,睜開眼,就得為錢煩惱,以至於有一段很長的時間,我對於「起床」這件事,非常厭惡,那是一種無法可設,只能如此的生命疲乏,但我又極為享受送女兒上學的那種父女之間的親暱,我喜歡牽著他的手,送她入學校,然後等待她走進教室前,回頭跟我再次道別的感覺。

 

如果不需要煩惱這些現實的苦處就好了。我常想像著,如果沒有這些困頓,早晨,陪她吃份早餐,然後牽著她的手,散步去上學,那會是段何等幸福的時光呢?這不是再尋常也不過的場景嗎?何以我總有一種「奢望」的情緒呢?

 

這個世界真的太過嚴苛,連一點小小的幸福,都得之不易。我常想會不會我做錯了什麼事,比如說我叛逆的違抗這世界的某種運行邏輯?還是我其實太過天真,認真地相信堅持到底總會獲得這世界的善意回應?我沒有答案,而且充滿了困惑,只覺得這現實太過巨大,像是裂成無數片的拼圖,找到了一塊,卻不知道下一塊在哪兒。

 

我發現那種緊繃會成為一種慣性,某種緊張困頓的情緒,始終是我生命中拋之不去的張力,我沾黏於網上,謹慎、多慮,害怕一個過大的動作,便招來我所懼怕的一切。我擁有的東西太少,因此每件都珍貴無比,我用最保守的姿態,在無可為之的世界中尋求一種平穩。

 

女兒是我生命中最具象的存在,她改變了生存的姿態。守護的使命,消解了我一直以來恣意妄為的狂傲,我得牽著她的小手,走在她的身旁,為她擔憂她無須擔憂的事,她會知道,有父親在身旁陪伴,就是一件最美好的事,這個人會無條件包容她的驕縱,為她的哀傷而心疼,這個人只想著把整個世界獻給她,願意為了她的笑容而付出一切--就算,我身陷於某種難以走出的困頓之中;或許也是因為,我不希望女兒也意識到,這世界竟是如此荒涼。

 

我的困頓,持續了一段很久的時間,像個秘密,只藏在心裡,那個世界黯淡無光,風沙飛揚,你必須摀著臉,才不會讓碎石般漫天狂舞的憂愁,割傷你的臉,讓絕望汨汨地從眼中止不住的流出。有段時間,我會從睡夢裡驚醒,在昏暗夜燈的微光下,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龐,然後我會有一種深沉的哀傷隨著淚水流出,那是一種失去對未來想像的自我譴責,一事無成的父親,多麼令人心酸的恐懼啊。

 

每年生日,女兒總會送一張卡片給我,愛與幸福是女兒卡片中不變的主題,我總是透過這些卡片確認,自己其實不是想像中的那般無用。我常想,我會不會對自己太過嚴苛了,但我知道,這現實的世界不像童話故事,生活總是要有人憂煩,就算只是些許的幸福,也得付出不小的代價才能維繫,只是關鍵在於,讓你持續堅持的力量在哪裡?讓你願意吞下辛苦,犧牲付出的那個人或那件事在哪裡。

 

愛是有點抽象但又能具體感受的一種情緒,我意識到,原來勇氣會因愛而生,最終我還是撐過了那段幾乎迷失自己的苦境,女兒就是那個羅盤,領著我在狂風暴雨中航行。愛讓複雜的世界變的單純,讓我的存在有明確的意義,讓堅持成為一種本能,讓我能夠直視那些困難而不畏懼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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